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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速之客

《断潮之潮生沧海》 璀念/著, 本章共8977字, 更新于: 2026-10-26 10:15

阿箩从矮墙外头探进半个脑袋,压着嗓子喊了声“潮生哥”,那声音又急又哑,跟平时送鱼时脆生生的嗓子完全是两回事。沈潮生正蹲在院子里练折浪,气沉到一半被她这一嗓子喊岔了道,胸口那团气“噗”地散了,闷得他咳了两声。

“咋了?”他站起来。

阿箩没翻墙,就扒在墙头上,脸涨得通红:“村口来了好些人,骑马的,七八个,一水儿黑衣服,腰里都别着刀。挨家挨户敲门问话呢!我爹让我来跟你说一声,让你跟你爹赶紧把院门关上!我爹就是周叔,他说那帮人看着不像镇武司的——镇武司那帮人穿青灰,这伙人穿黑,连马都是黑的。”

沈潮生扭头往铁匠铺里看。沈万锤正蹲在炉前给一把镰刀淬火,听见这话,手上没停,可淬火的时辰明显快了半拍,镰刀往水缸里一浸,“嗤”一声,白烟还没散干净就抽出来了。

“几个人?”沈万锤问。

“七八个。打头的是个瘦高个,脸窄得跟刀削的似的,说话公鸭嗓。”阿箩比划着。

沈万锤把镰刀往砧子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沈潮生注意到他拿抹布擦手的时候,抹布在手指头上缠了两圈,缠得紧邦邦的。

“阿箩,回去跟你爹说,院门关上,压船石顶上。你躲屋里别出来。”

“那你们——”

“快去。”

阿箩看了沈潮生一眼。沈潮生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抿抿嘴,从墙头上缩回去了。

沈万锤转身进了灶间,出来时腰里多别了根铁钎子。他冲沈潮生一摆头:“进屋。”

“爹,咱不跑?”

“跑啥?你当人家七八匹马是摆设?你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沈万锤把他往屋里推,“进地窖。”

灶间靠北墙那口腌菜缸挪开,底下是块青石板,石板底下就是地窖口。这地窖是沈万锤十几年前挖的,存番薯过冬用的,口不大,人得侧着身子往里钻。沈潮生下去取过无数回番薯,可从来没在白天钻过。

“下去。别点灯。别出声。”沈万锤把石板掀开一条缝,一股潮气混着番薯味冲上来,“听见啥都别动。我不掀石板,你就不准出来。”

“爹——”

“下去!”

沈潮生咬了咬牙,侧身钻进地窖口,脚踩着土坎一步一步往下挪。地窖不深,也就一人多高,底下铺着干草,角落里码着半窖番薯。他蹲到干草堆上仰头看,沈万锤的脸从石板缝里露出来,半明半暗的。

“潮生。”

“嗯。”

“木牌和铁片都揣好了?”

沈潮生拍了拍胸口说:“两块东西都在,揣好了。”

“好。”沈万锤把石板盖回去,闷闷地补了一句,“你爹打了一辈子铁,打人不在行。可这院子里要是来了不三不四的,你爹那把大锤也不是吃素的。”

石板扣严实了。沈潮生听见上面传来腌菜缸挪回去的闷响,然后是脚步声,沈万锤走远了。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潮生蹲在干草上,心口咚咚跳。他闭上眼,耳朵竖起来。

上面的声音隔着一层土传下来,闷闷的,但听得清。沈万锤走到院子里,抄起了那把大锤,锤柄搁在铁砧上“咚”一声。然后是一阵安静,只有风箱余火“呼呼”地响。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院门外传来马蹄声。七八匹马,蹄铁踩在碎石路上“咔嗒咔嗒”的,不紧不慢。到了院门口,马蹄声停了。有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的动静又沉又稳。

“咚、咚、咚。”敲门声不重,可有节奏,三下一停,又三下。

沈万锤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带着铁匠见生人时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谁啊?”

“过路的。讨口水喝。”公鸭嗓,又尖又干,跟阿箩说的一模一样。

“院门没闩,自己推。”

门轴“吱呀”一响。沈潮生听见好几双靴子踩进院子,步子散开,不是一条直线,有人往铁匠铺那边去了,有人往灶间这边来了。

“老师傅,打铁的?”公鸭嗓问。

“嗯。”

“贵姓?”

“沈。”

“好姓。”公鸭嗓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短,跟拿指甲刮铁皮似的,“沈师傅,跟你打听个事。十八年前,你们这落矶村,有没有谁家添过孩子?男娃。”

沈潮生心口猛地一缩。他蹲在干草堆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胸口的木牌。十八年前。男娃。这不就是在问他吗?

沈万锤那边沉默了一瞬。沈潮生竖起耳朵,听见养父把大锤往地上一搁,锤头砸在泥地上“噗”一声闷响。

“十八年前?”沈万锤的声音听着懒洋洋的,“那我得想想。村里添孩子的多了去了,东头老刘家、西头周家,都有。你问哪家?”

“姓沈的。”公鸭嗓的声调没变,可沈潮生听出来了,那声音底下压着东西,“跟你一个姓。”

“跟我一个姓?”沈万锤乐了,“那敢情好,五百年前是一家。谁家的?”

“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你。”公鸭嗓的脚步声往灶间这边靠了靠,“沈师傅,你家里几口人?”

“两口。我跟侄子。”

“侄子?亲的?”

“堂的。我哥的孩子。他爹娘死得早,我拉扯大的。”

“多大了?”

“十七。”

公鸭嗓没接话。沈潮生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比公鸭嗓粗,压得极低:“头儿,灶间有口腌菜缸,刚挪过,地上有新印子。”

沈潮生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下来的时候踩在土坎上,蹭掉了些干土,可石板上面有没有留印子他看不见。这帮人连这个都查?

公鸭嗓的脚步声往灶间来了。越来越近。沈潮生听见沈万锤的步子跟上去,不紧不慢的:“那缸我今早挪的,取番薯。咋了?腌菜缸也犯王法?”

“不犯。”公鸭嗓停住了,离灶间门口也就两三步远,“沈师傅,你侄子人呢?”

“出去玩了。半大小子,哪蹲得住。”

“啥时候出去的?”

“一早。”

“从哪儿出去的?”

“后窗。这小子不爱走门。”

公鸭嗓又沉默了。沈潮生蹲在地窖里,手心全是汗。他忽然想起来,他今早练折浪的时候气走岔了,咳了两声。那两声咳在院子里听着响,在院墙外头呢?这帮人要是站在墙根底下,怕是听得见。

他咬了咬牙,把呼吸压到最轻。胸口那股气被他按着折浪的走法沉到底,憋着不往上涌。气沉在腰底,心跳反倒稳了些,耳朵也更灵了。他听见灶间门口的公鸭嗓在跟沈万锤说话,同时听见院门外头还有人,两个,一个在墙根底下站着,一个牵着马没动。牵马那个的呼吸比墙根底下那个粗,墙根底下那个呼吸又细又匀,一听就是练过的。

“沈师傅,”公鸭嗓又开口了,这回语气变了,没那么客气了,“你侄子,是不是叫沈潮生?”

沈万锤没马上答话。沈潮生听见养父的步子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灶间门口了,跟公鸭嗓面对面。

“你听谁说的?”

“你甭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沈万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沈潮生熟,养父跟镇上铁行掌柜讨价还价时就这么笑,听着热络,其实一个字都不让。

“我侄子叫啥,关你屁事。你到底是讨水喝的,还是查户口的?”

公鸭嗓也笑了:“沈师傅,别上火。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有人递了话,说落矶村有个铁匠,十八年前接了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我们来看看,要是误会,说清楚就完了。”

“谁递的话?”

“这你就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说。”公鸭嗓的脚步声往院门方向退了退,“沈师傅,今儿个我们先走。不过丑话说前头,这村里我们还要转两天。你侄子要是回来了,让他别乱跑。我们头儿还想跟他聊两句。”

马蹄声又响起来,七八匹马掉头,蹄铁磕在碎石路上“咔嗒咔嗒”地远了。

沈潮生蹲在地窖里一动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他估摸着有一炷香的工夫,石板才被掀开。沈万锤的脸露出来,络腮胡上沾着灶灰,脸色比灶膛里的冷炭还黑。

“上来。”

沈潮生爬出地窖,腿都蹲麻了。他扶着墙站稳,压低声音问:“爹,他们——”

“没走。”沈万锤打断他,朝院墙外努了努嘴,“留了俩在村口蹲着。剩下的往东头去了。阿箩家、老周家,挨个敲。”

“那他们问出啥了?”

“能问出啥?村里人又不是傻子。”沈万锤把大锤往肩上一扛,进了铁匠铺,蹲到炉前把火重新拨旺,“你周叔那人嘴严,阿箩她爹更不用说。可刘寡妇家那俩‘亲戚’——”

沈潮生心里一沉:“他们跟这帮人是一伙的?”

“十有八九。那俩‘亲戚’住了这些天,村里谁家几口人、谁家孩子多大,怕是早摸清了。今儿这帮人一来,直奔咱家,张嘴就问姓沈的、十七岁的侄子,这不是现成的情报是啥?”

沈潮生蹲在炉前盯着火苗发愣。他想起阿箩来送鱼、周叔来串门、刘寡妇家那俩“亲戚”在村东头晃悠,合着人家早把网张好了,就等收口。

“爹,那咱咋办?”

沈万锤拿火钳捅了捅炉膛,火星子噼啪往上窜。“咋办?该打铁打铁,该吃饭吃饭。他们要在村里转两天,咱就让他们转。你——”他拿火钳指了指沈潮生的鼻子,“从今儿起,白天不准出院门。晚上更不准出去。望潮石那边我去跟陈伯说,让他等两天。”

“可折浪——”

“折浪在院子里练!地窖里练!哪儿不能练?”沈万锤把火钳往地上一搁,“你给我记住,这帮人问的是‘十八年前流落此地的婴儿’。他们还没拿到实锤。只要咱不露馅,他们转两天就得走。”

沈潮生点了点头,可心里不踏实。他想起公鸭嗓临走时说的那句“我们头儿还想跟他聊两句”——那话听着客气,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听得出来。

“爹,那个公鸭嗓说的‘头儿’,是影楼的人?”

沈万锤沉默了一会儿,把炉火拨旺了,闷声道:“公鸭嗓是影哨的配置。‘头儿’八成是影杀使,比影哨高一档,专干脏活的。荒祠那个拧断脖子的,就是个影杀使。”

沈潮生想起荒祠里那个脖子拧到背后的镖师,后脊梁一阵发凉。

“那咱不跑?”

“跑?往哪儿跑?”沈万锤把一块毛铁埋进炭火里,“你当影楼就来了这七八个?村口蹲俩,东头俩,西头官道上保不齐还有。咱一跑,人家就知道心里有鬼,立马追。你两条腿跑得过马?”

沈潮生不吭声了。

沈万锤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缓:“你也别太怕。这帮人不敢在村里明着动手,镇武司的眼线也在村里蹲着呢。宋巡检那帮人虽然也不是好东西,可影楼要是敢在镇武司眼皮子底下杀人,那就是打朝廷的脸。宋巡检再怂,这个脸他不敢丢。”

“那宋巡检能管?”

“管不管另说,可影楼得掂量。”沈万锤把风箱拉了两下,火苗窜起来,“所以这两天,咱就装傻。你在地窖里蹲着,我在外头应付。他们问啥我都说不知道。等他们转够了走了,咱再琢磨下一步。”

沈潮生点了点头,蹲到炉前帮着拉风箱。耳朵却没闲着,村东头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敲门声和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可他能听出那声音里的调子,公鸭嗓在问话,有人在答。答话的是周叔,声音又憨又慢,跟平时卖鱼时一个调调,问三句答一句,答的都是“不知道”“没听说”“记不清”。

沈潮生咧了咧嘴。周叔这装傻的本事,跟养父有得一拼。

可紧接着,他耳朵里那“嗡嗡”声忽然紧了一下。这回跟往常不一样,往常嗡声是从东边海上来的,这回是从村东头刘寡妇家方向来的,细而尖,跟铁片刮铁片似的。他手上一顿,风箱停了半拍。

“又咋了?”沈万锤头也没抬。

“村东头。嗡了一声,尖的。”

沈万锤把火钳搁下,站起来走到铁匠铺门口,朝村东头望了望。日头已经升到两竿高了,村里炊烟袅袅,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那是影哨在跟那俩‘亲戚’对暗号。”沈万锤转过身来,脸色沉了沉,“他们在核情报。那俩‘亲戚’把村里各家的底儿都报给公鸭嗓了。核完了,下一步就该定目标了。”

“定啥目标?”

“定你。”沈万锤蹲下来,盯着沈潮生的眼睛,“他们今天没搜咱家,是因为没拿到实锤。可他们核完情报,要是发现村里就咱家有个十七岁的男娃、还是个‘侄子’,他们就得回来搜。到时候——”

他没往下说。可沈潮生听明白了。到时候地窖藏不住,腌菜缸挪回去的印子也瞒不过去。

“那咱今晚就走?”

“走不了。”沈万锤摇头,“村口蹲着人,咱一出门他们就盯上了。得等,等他们搜完别家、核完情报、觉得咱家没问题了,或者等镇武司跟影楼起冲突,咱再找空子。”

沈潮生蹲在炉前,脑子转得飞快。他想起陈伯说的“明哨暗桩一块儿上”,想起荒祠那个影杀使,想起养父说的“影楼在西边布了套”。合着这套从西边一路布到落矶村,就等着收口。

“爹,”他闷声道,“那个递话的人,‘有人递了话,说落矶村有个铁匠,十八年前接了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这人是谁?”

沈万锤沉默了好一会儿,拿火钳在地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叉。

“不知道。但能递这种话的,要么是听潮阁的旧人反了水,要么是商盟那边出了内鬼。陈掌柜让人带话‘潮字辈的别往西’,说明商盟自己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沈潮生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两圈。他想起荒祠里那个镖师,沧海商盟的老人,送了十几年的信,结果被人拧断脖子扔在破庙里。那封信是给沈万锤的,内容陈掌柜也不知道。信被影楼截了,现在影楼拿着信里的情报来搜村。

“爹,那封信——影楼截走的那封——里头到底写了啥?”

沈万锤把火钳往地上一搁:“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可不管写了啥,影楼现在知道咱家有个十七岁的‘侄子’。这就够他们搜两天的了。”

他站起来,把大锤往肩上一扛:“行了。别琢磨了。你进屋,把折浪练一遍给我看。练完了我给你安排个事。”

“啥事?”

“今晚你在地窖里练折浪。我蹲外头守夜。要是那帮人夜里来搜,你在地窖里别动,我拿大锤招呼他们。”

沈潮生张了张嘴。

“别劝。你爹这辈子就会打铁和打架。打铁打了四十年,打架打了十八年没开张。今儿要是开了张——”沈万锤把大锤往地上一墩,锤头砸进泥地里半寸深,“也算没白练。”

沈潮生看着养父那张络腮胡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头揉了揉,闷声道:“那我练折浪去了。”

“去吧。练完了把地窖口再挪一遍,这回别留印子。”

沈潮生往屋里走,走到灶间门口又停住,回过头:“爹。”

“嗯?”

“那帮人要是晚上真来——”

“来就来。”沈万锤把大锤从泥地里拔出来扛回肩上,“你爹这把锤,打铁打了四十年,锤头上那些坑坑洼洼你当是白砸的?那是练出来的。一锤下去,铁都扛不住,人更扛不住。”

沈潮生咧了咧嘴,钻进灶间,把腌菜缸挪开,石板掀起来,侧身钻进地窖。这回他学乖了,下去之前拿脚在土坎上蹭了蹭,把踩松的干土归置到一块儿,又拿块破布把石板底下的印子擦了一遍。

石板扣上,地窖里又黑了。他蹲在干草堆上,摸出胸口的铁片,指腹沿着第二片的刻纹描了一遍。折浪的走法他昨晚练了十回,接住了十回。可今儿白天这一出,他忽然觉得折浪不光能练气,刚才蹲在地窖里听上面说话那会儿,他把气沉到底憋着不往上涌,胸口那股气团就稳稳的,心跳也没那么慌了。

他闭上眼,按着折浪的走法把气走了一遍。沉到底,折回来,往上一冲。气冲到嗓子眼的时候,他耳朵里那“嗡嗡”声恰好响起来,两下里一撞,气没卡,顺顺当当过去了。

他睁开眼,地窖里黑漆漆的,可他能“听”见上面。沈万锤在院子里锉铁,“嚓、嚓、嚓”,不紧不慢。院墙外头,村东头方向,公鸭嗓的声音还在挨家挨户地问话,问完这家问那家。

沈潮生把铁片和木牌并排贴在胸口,闭上眼,开始画第三遍折浪。

画到第七遍的时候,上面忽然传来沈万锤的脚步声,从铁匠铺走到灶间,停了一下,又走回去了。沈潮生竖起耳朵听,听见养父拿大锤在铁砧上轻轻磕了一下,就一下,很轻,像是拿锤子当暗号敲。然后院墙外头传来回应,不是人声,是敲墙,两下,也轻。

沈潮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养父在跟村里人通消息。敲铁砧一下是“我这儿没事”,外头敲墙两下是“收到”。这暗号他以前从没见养父用过。

他蹲在地窖里,忽然觉得养父这个人比他想的复杂得多。打铁四十年不假,可这四十年的铁匠当下来,暗号、地窖、藏东西的阁楼、擦得锃亮的大锤,哪一样是普通铁匠该有的?

画完第十遍折浪,他听见院墙外头又传来敲墙声,这回是三下。沈万锤从铁匠铺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拉开,跟外头的人低声说了几句。沈潮生听不清说的啥,只听见养父最后说了句“知道了”,就把门重新闩上了。

脚步声回到灶间,石板被掀开。

“出来吧。晌午了,他们回村口歇马去了。”

沈潮生爬上来,揉着发麻的腿:“爹,刚才外头谁?”

“你周叔。绕后墙过来的,说那帮人问完东头几家,在村口大槐树底下歇脚,啃干粮呢。你周叔数了,一共八个人,八匹马,村口留了俩,另外六个在村里转。”

“他们问出啥了?”

“问了个屁。”沈万锤拿碗盛了两碗番薯粥,递给他一碗,“阿箩她爹一口咬定村里姓沈的就咱一家,没别人。东头老刘家倒是有个姓沈的媳妇,可人家是嫁过来的,不姓沈。那帮人又问有没有十七八岁的男娃,你周叔说村里十七八岁的倒有几个,可都不是姓沈的。那帮人记了个账,走了。”

沈潮生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扒了两口粥:“那他们还会回来?”

“会。”沈万锤也蹲下来,就着咸鱼啃饼子,“今儿没搜咱家,是因为阿箩她爹和你周叔把话圆上了。可他们核完情报,发现咱家对不上——咱家这个‘侄子’在村里没根,没爹没娘没来历——他们就得回来搜。”

“那咱——”

“咱该干啥干啥。你下午接着在地窖里练折浪,我在外头锉铁。他们要是回来搜,咱就说侄子出去玩了还没回来。他们要是硬搜,我就拿锤子招呼。”沈万锤把饼子咽下去,补了一句,“你别怕。你爹在阁里那会儿,外号叫‘沈一锤’——打架就一锤的买卖,一锤撂不倒人家,人家就撂倒我。”

沈潮生忍不住乐了:“那您这一锤到底撂倒过人没有?”

沈万锤瞪了他一眼:“撂倒过。一个。就一个。多了没有。”

“谁啊?”

“你亲爹。”沈万锤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当年在阁里比试,我拿锤背敲了他后脑勺一下,他躺了半炷香。后来他当了阁主,再也没跟我比过。”

沈潮生张了张嘴,还没等他追问,沈万锤已经站起来,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行了。吃完把碗刷了,进地窖。我出去瞅一眼那帮人的马,看看蹄铁什么成色。”

沈潮生扒完粥刷了碗,正要往地窖钻,院门外头忽然又传来马蹄声。他跟沈万锤同时僵住。

这回马蹄声是往村东头去的,没在沈家门口停。沈万锤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瞅了一眼,回来说:“是那帮人往东头刘寡妇家去了。公鸭嗓没在里头,估计是找那俩‘亲戚’碰头去了。”

“那咱——”

“进地窖。我出去转转。”

沈潮生钻回地窖,石板扣上。这回他没急着练折浪,先竖着耳朵听。沈万锤的脚步声出了院子,往村东头走了。地窖里静下来,只有他自己心跳和呼吸的声音。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沈万锤回来了。石板掀开,他蹲在灶间门口,拿火钳捅了捅炉膛,闷声道:“蹄铁没缺。那帮人换马了,跟荒祠岔路口留印子的不是同一批。影楼在增兵。”

沈潮生从地窖里探出脑袋:“增了多少?”

“看不出来。村口那俩的马是新换的,蹄铁都是整的。荒祠那回留印子的是缺块蹄铁的老马,这帮人学精了,换了新马,一点记号不留。”沈万锤把火钳往地上一搁,“还有,陈伯那边我绕路去说了。他让我给你带句话——‘地窖里也能练,别偷懒。’”

沈潮生咧嘴笑了笑,心里踏实了些。

傍晚时分,院门外头又传来动静。这回是镇武司的人,粗嗓子,穿青灰短褐,腰里别着“镇”字直刀,来了五六个。敲门的节奏跟上午那帮人不一样,五下,又五下,急得很。

“沈师傅!开门!镇武司巡检司查户!”

沈万锤把门拉开,拿身子堵着门口:“上午不是刚来过?”

“上午是影……上午是另一拨。我们是宋巡检麾下,查户口的。”粗嗓子差点说漏嘴,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万锤没挪身子:“那上午那帮人呢?”

粗嗓子顿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少打听。查户口的,不是查案的。开门。”

沈万锤侧了侧身,让他们进来。好几双靴子踩进院子,步子比上午那帮人更沉,更散。有人往铁匠铺去,有人往灶间来。粗嗓子在院子里喊:“沈万锤,落矶村铁匠,户册上写两口人,你,你侄子沈潮生。你侄子人呢?”

“出去玩了。”

“啥时候出去的?”

“一早。”

“从哪儿出去的?”

“后窗。”

粗嗓子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沈师傅,你这套词儿上午跟那帮人说过一遍了吧?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沈万锤没吭声。

粗嗓子的脚步声往灶间来了,越来越近:“沈师傅,咱明人不说暗话。上午那帮人是影楼的,我们才是镇武司的。影楼要找你侄子,我们也要找你侄子。可我们跟他不一样,我们是官差,讲规矩。你把人交出来,我们带走问话,问完了没事,还给你送回来。你要是不交——”

他停了一下,沈潮生听见一阵金属摩擦的动静,像是刀鞘磕在门框上。

“你要是不交,我们就自己搜。搜出来,那就不是问话的事了。”

沈万锤沉默了好一会儿。沈潮生攥着铁锤,手心里全是汗。他听见养父的呼吸声从灶间门口传过来,沉沉的,匀匀的,跟打铁时等铁烧透的节奏一个样。

“官爷,”沈万锤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的,“我侄子确实出去了。你们要搜就搜,搜出来算我输。可丑话说前头,我这灶间底下有个腌菜窖,里头存着过冬的番薯,你们要搜可以,别给我踩烂了。烂一个番薯,我找你们宋巡检要钱。”

粗嗓子噎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搜。”

靴子踩进灶间。沈潮生听见腌菜缸被挪开的动静,石板被掀起来的动静。光从头顶漏下来,他攥紧了铁锤,把气沉到底。

可石板只掀开了一条缝。粗嗓子探头往下瞅了一眼,黑漆漆的啥也看不清,只有一股番薯味冲上来。

“底下有人没有?”

“有番薯。”沈万锤说。

粗嗓子又瞅了一眼,把石板扣回去了:“行。灶间没有。搜别处。”

脚步声散开了,往铁匠铺、阁楼、里屋去了。沈潮生蹲在地窖里,大气不敢出。他忽然听见粗嗓子在院子里问了句:“沈师傅,你这灶间后墙外头那个透气口是通哪儿的?”

沈潮生的血一下子凉了。

沈万锤的声音还是很稳:“通地窖。存番薯用的,得透气,不然番薯烂得快。”

“哦。透气口通地窖,地窖口在灶间。那你这地窖够大的啊,存多少番薯?”

“半窖。百来斤。”

粗嗓子没再问。沈潮生听见脚步声在灶间后墙外头停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粗嗓子在院子里喊了声:“行了,收队。沈师傅,你侄子回来让他去村口找我们报个到。别让我们再来第二趟。”

院门关上。马蹄声远去。

石板被掀开的时候,沈潮生看见沈万锤的脸,络腮胡上沾着灶灰,可嘴角往上翘着。

“走了?”

“走了。这帮人比影楼那帮好对付。”沈万锤蹲下来,“影楼那帮人是真找人的,镇武司这帮人是来充数的。宋巡检压根没指望在村里搜出人来,他就是做个样子给上头看。”

沈潮生爬上来,腿有点软:“那影楼那帮人呢?”

“还在村里。不过他们晚上不会来搜,影楼做事讲究个‘暗’字,明着搜村是镇武司的活儿,他们只负责盯梢。”沈万锤把腌菜缸挪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晚你在地窖里睡,我在外头守夜。明儿一早,我想法子把你送出去。”

“送哪儿?”

“望潮石。找陈伯。让他带你走。”

沈潮生一愣:“那您呢?”

“我留下。影楼要找的是你,我在这儿顶着,他们以为你还在村里,就不会往外追。”沈万锤把大锤往肩上一扛,“别劝。你爹这辈子就会打铁和打架。打铁打了四十年,打架打了十八年没开张。今儿要是开了张——”

“也算没白练。”沈潮生接了下半句。

沈万锤瞪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学得倒快。”

沈潮生蹲在灶间门口,攥着那把小铁锤,望着东边海面上渐渐沉下去的日头。暮色里潮声轰隆,那个“嗡嗡”的底音还在,细细的一根,从东边海上扯过来,穿进耳朵眼,在胸口那个气团上轻轻一搭。

他按着折浪的走法把气走了一遍。沉到底,折回来,往上一冲。气冲到嗓子眼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股气里裹着点别的东西,沉甸甸的,热乎乎的,像打铁时铁坯烧透了一锤下去的那种劲。

他把铁锤攥紧了些,心说:爹,你不用一个人扛。我也能打一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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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9章 不速之客》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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