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潮生在海边踩着湿沙子往望潮石跑,月亮已经偏西了,海面上铺开一道碎银似的路,从岸边一直通到天边。
陈伯蹲在望潮石背风那面,手里没提灯笼,倒拎着个扁扁的酒葫芦,见他来了,举起来晃了晃:“先喝一口,压压惊。”
“我不喝酒。”
“谁让你喝了?漱口。”老头把葫芦嘴往他手里一塞,“今晚要教你第二片里头的‘折浪’,嘴里有沙子碍事。”
沈潮生接过来灌了一口,辣得直吸气,陈伯嘿嘿笑了两声,从礁石缝里摸出两块扁石头,“啪啪”拍了两下:“坐。把第二片铁片拿出来,对着月光看。”
沈潮生从怀里掏出铁片,月光底下,第二片上的刻纹比白天在灶膛火边看时清楚得多,那些分叉的细线像树枝一样从主干上劈出去,一边往左斜,一边往右弯,右边那条线的尽头还打着个小圈。
“你爹教你的是‘肋巴骨往上走’,”陈伯拿指头点着右边那条线,“那是根,他让我今晚直接教你折浪,省得你来回跑,气走到岔口,别急着往上,先往左下方沉一沉,沉到底,再折回来往上冲。跟什么似的呢——”老头拿手掌在沙地上比划,“跟浪头打礁石一个理。浪冲过来,先闷头往下一扎,撞着礁石底了,劲儿折回来,才把浪头掀得高。你直愣愣往上顶,顶到半截就散了。”
沈潮生拿指头顺着刻纹描了一遍,嘴里念叨:“左下……沉底……再折回来往上……”
“对了。可你得注意,沉的时候不能憋气,得呼。折回来往上冲的时候再吸。这一呼一吸之间别停,接得顺顺当当的,气才不断。”
沈潮生照着试了一回,气走到岔口往下沉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憋了一下,陈伯拿手指头戳了他后腰一下:“说了别憋!呼出去,呼干净了它自己就折回来了。你越憋它越顶。”
他又试了两回,第三回的时候,气沉到底,胸口忽然一空,像脚踩空了台阶似的,他心一慌,气“呼”一下散了。
“慌啥?”陈伯乐了,“踩空就对了,踩空了你才往下掉,掉到底了它自己弹回来,你要不踩空,它就在半截晃荡。重新来。”
沈潮生咬了咬牙,又试了一试,这回沉到底的时候他不慌了,就那么一瞬的空,气像潮水退到最低处,停了停,自己折回来往上涌。比头几回冲得都猛,一下顶到嗓子眼,他差点没接住,咳了两声。
“接住了没?”
“接住了。”
“好,再来十回,十回都接住了,今晚就收工。”
十回练完,沈潮生浑身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短褐后背洇了一大片。可他觉着胸口那股气比来时厚了一圈,沉到底再折回来那一路上顺溜得很,跟第二片的刻纹严丝合缝。
陈伯把酒葫芦收起来,在礁石上磕了磕烟灰:“行了。第二片余下的就是这个。你回去再画个十天半月,把折浪练成不用想就能走,咱就教第三片。”
“第三片是啥?”
“急啥?先把折浪练利索。”老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爹今天上荒祠去了?”
“去了。晌午前回来的。”
“他说啥没有?”
沈潮生把沈万锤带回的话原样学了一遍,说到“潮字辈的,最近别往西边去”时,陈伯的眉头皱了一下。
“西边……”老头朝西边海面望了望,潮声轰隆,远处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商盟那帮人嘴严,能递出这么句话来,说明事不小。”
“陈伯,啥叫‘潮字辈’?”
“听潮阁旧人里排辈分用的字。”陈伯伸脚在沙滩上划了个“潮”字,又划了个“听”字,“阁主之下分三辈,头一辈‘听’,第二辈‘潮’,第三辈‘归’。我是‘听’字辈的,当年在阁里跑腿传话。商盟陈掌柜让人带话‘潮字辈的别往西’,是说影楼在西边布了套,专等着那帮老人钻。”
沈潮生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阿箩她爹说过,村东头刘寡妇家那俩“亲戚”是从西边来的。荒祠在村西。影哨那队人也是从西边官道过来的。
“陈伯,荒祠那个影杀使,跟西边来的那俩眼线,是一伙的?”
“十有八九。”陈伯把烟锅子往腰里一别,“影楼做事向来是‘明哨暗桩’一块儿上。明面上那队骑马的走了,暗里留俩人蹲在刘寡妇家,荒祠再搁一个影杀使,三下里把落矶村围了个三角。你周叔捞着的那块影字令,加上今天荒祠的死人,说明这套布置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潮生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这些天在村里进进出出,压根没觉出什么异样,该打铁打铁,该送鱼送鱼,阿箩还天天来串门。合着人家早就把网张好了,就等着收口。
“那咱咋办?”
“咋办?你爹说了算。”陈伯看他一眼,“你今晚回去,把我说的话一字不落告诉你爹。他要是沉着脸不说话,你就回屋睡觉,啥也别问。他要是骂骂咧咧的,那还好,说明他心里有底。”
沈潮生点头。
“还有,”陈伯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今晚练折浪的事,你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练了,别瞒。他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你瞒他一回,他能琢磨出八回来。”
“知道了。”
“去吧。路上别停,直接回家。”陈伯说完,人已经没入夜色里了,跟来时一样,连个脚步声都没留下。
沈潮生往家走,到村口的时候天边刚泛白。他轻手轻脚推开后窗翻进去,刚落地,就听见灶间传来风箱“呼嗒呼嗒”的响。他探出头一看,沈万锤蹲在灶前烧火,脊背对着他,手里捏着旱烟锅子,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磕。
“回来了?”沈万锤头也不回。
“嗯。”
“陈伯教你啥了?”
“第二片里头的折浪。气到岔口先往下沉,沉到底再折回来往上冲。”
沈万锤拿火钳捅了捅灶膛,火星子往上蹿了蹿:“练得咋样?”
“接住了十回。陈伯说再画个十天半月就教第三片。”
沈万锤“嗯”了一声,把旱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从灶台上端了碗热水递过去:“喝了。喝完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沈潮生接过碗,热水下肚,浑身暖了暖。他跟着沈万锤进了里屋,养父在铺沿上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
是一块旧木牌。
巴掌大小,木头是上好的乌木,黑里透红,摸上去温温润润的,跟铁片在手里揣久了的那种温乎劲儿一个样。牌子正面刻着两个篆字——“听潮”。字刻得极深,笔画里头填着朱砂,这么多年了颜色还没褪干净,红殷殷的。木牌边缘磨得溜圆,背面被指头摩挲得发亮,一看就是被人揣在身上翻来覆去摸了几十年的。
沈潮生伸手要接,沈万锤没给。
“先听我说。”养父把木牌在手里攥了攥,低着头,盯着木牌上那两个字,半晌才开口,“这牌子是你亲爹留下的。十八年前,你满月那天,他把你连这块牌子一块儿塞给我的。”
沈潮生嗓子眼发紧:“我亲爹——”
“你亲爹姓沈。”沈万锤打断他,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沉得跟灌了铅似的,“当年在东海这一片,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旁的你别问。”
沈潮生张了张嘴。他有一肚子话想问——叫啥名字?干啥的?为啥把他送人?十八年前出了啥事?可养父那双牛眼定定看着他,跟每次教他打铁时一个样,硬邦邦的,底下压着东西。
“那您呢?”沈潮生换了个问法,“您以前也是——跟他一块儿的?”
沈万锤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我给他打过下手。打铁的。旁的就别问了。”
“那咱啥时候去找他?”
“找啥找。”沈万锤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你当你亲爹是出门赶集去了?十八年没音信,说找就能找着?”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朝上,拿指头点着边缘那圈水波纹,“这牌子收好了,跟铁片并排放着,贴肉揣,别露。往后要是遇上难处,实在没辙了,就往东走,去东海边上找一个姓周的老头——怎么找、找着了说啥,等你第二片吃透了,陈伯会告诉你。”
沈潮生听着,心里跟猫抓似的。“那我现在不能知道?”
“不能。”沈万锤把木牌往他手里一塞,“你现在的本事,连影楼一个影哨都打不过。荒祠那个影杀使,你要是正面撞上,三招之内他就能拧断你脖子。你知道了地方,憋不住跑过去,半道上就得让人截了。”
沈潮生攥着木牌,低着头不吭声。养父说得难听,可这些天他自己也品出来了——茶馆方脸盯他脖子,宋巡检上门查账,荒祠里那个蒙面人脚底下一点声都没有,他连人家正脸都不敢看。就这本事,别说找亲爹了,出村十里地都得让人撂倒。
“爹。”
“嗯。”
“那个内鬼——当年算计我亲爹的那个——现在还在?”
沈万锤的脸在晨光里绷得像一张鼓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沈潮生,声音闷闷的:“在。不光在,这些年还把江湖攥在手心里,越攥越紧。你要想给你亲爹讨个说法,就得先把自己练结实了。”
“那您呢?您以前跟他交过手没有?”
沈万锤沉默了一瞬,拿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交过。打不过。”他回过头,拿眼角瞅了沈潮生一下,“打铁的人,打铁在行,打架不行。我这辈子就会打铁、喝酒、骂你懒。旁的,别指望我。”
沈潮生看着养父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比平时矮了一截。这个在他眼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络腮胡铁匠,此刻站在晨光里,肩膀往下塌着,像一根被压弯了又硬撑着没折的老扁担。
“行了。”沈万锤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硬邦邦的表情,“话我说完了。木牌的事,出了这个屋就别提。阿箩不能提,周叔不能提,陈伯——”他顿了顿,“陈伯可以提。他知道的比我还多。”
“陈伯到底是啥人?”
“听字辈的老人。当年在阁里跑腿传话的,后来散了摊子,在外面晃了十几年,前几年才摸到落矶村来。”
沈潮生想起陈伯在沙滩上拿脚划“听”字“潮”字“归”字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是‘听’字辈的”时那副满不在乎的口气,心里琢磨:一个跑腿传话的,在江湖上啥也不是,可陈伯那双眼毒得很,荒祠那晚他蹲在沈潮生身后三步远,沈潮生愣是没察觉。这号人,搁哪儿都不该是跑腿的。
“他咋混成那个德性?”
沈万锤嘴角抽了一下:“他乐意。说是干情报的就得让人看不起,越不起眼越好办事。你要是让他穿一身绸缎、骑匹高头大马,他浑身不自在。”
沈潮生乐了。养父难得说句带笑模样的话,他赶紧顺杆爬:“那您呢?您隐姓埋名十八年,也是这么个理?”
沈万锤脸一板:“我隐姓埋名是因为你。没你拖累,我早自己开铺子去了。”
“您拉倒吧。”沈潮生把木牌往兜里按了按,“您连阁主的话都敢不听,还在乎开不开铺子?”
沈万锤抄起鞋底就要拍他后脑勺,沈潮生缩脖子一躲,爷俩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沈万锤把鞋往地上一扔,骂了句“小兔崽子”,蹲回灶前烧火去了。
沈潮生蹲到养父旁边帮着添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爷俩谁也没再提木牌、听潮阁的事,可沈潮生注意到养父烧火的手比平时稳了,添柴的节奏又匀又平,跟打铁时等铁烧透的拍子一个样。
“爹,”沈潮生往灶膛里塞了根柴,闷声道,“我今晚还去望潮石,行不?”
沈万锤拿火钳捅了捅灶膛:“陈伯让你去你就去。但你给我记着——”他拿火钳指了指沈潮生的鼻子,“木牌揣好,别露。见了陈伯先把牌子给他看一眼,让他认认。他要是说这牌子不对,你扭头就跑,连他一块儿别信。”
“陈伯也不信?”
“这世道,除了死人,谁也别全信。”沈万锤把火钳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包括我。”
沈潮生张了张嘴。
“别问为啥。”沈万锤往灶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等你哪天能一锤把影杀使的刀磕飞了,你就不用信任何人了。在那之前,多长个心眼。”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沈万锤揭开锅盖往里下了两把番薯干,拿勺子搅了搅。沈潮生蹲在灶前看火,胸口那块木牌贴着皮肉,被灶火烤得微微发烫。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指腹蹭过“听潮”两个篆字——刻得真深,一笔一画都带棱角,摸上去扎手。
“吃饭。”沈万锤递给他一碗番薯汤,“吃完把院子扫了,缸里水挑满。今儿哪儿也别去,在家画折浪。晚上去望潮石之前先给我画一遍,画利索了再出门。”
“知道了。”
沈潮生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晨光已经大亮了,东边海面上太阳跳出来半截,潮水退得远远的,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滩涂。他拿筷子扒了口番薯,目光越过滩涂往望潮石方向瞟了一眼。
他忽然想起来——昨晚去望潮石的路上,耳朵里那个“嗡嗡”声从头到尾没停过,可打从见了陈伯开始,嗡声就淡了,到练折浪的时候几乎听不见了。现在蹲在门槛上,那嗡声又回来了,细细的一根线,从东边海上扯过来,穿进耳朵眼,顺着脖子往下,在胸口那个气团上轻轻一搭。
气跟着嗡声涨了涨。
沈潮生放下筷子,试着按折浪的走法把气走了一遍。沉到底,折回来,往上一冲。胸口那团气被嗡声引着一涨一落,跟他走折浪的拍子严丝合缝。走完一圈,嗡声弱了一层,可没散干净,还在那儿嗡嗡着,像有人在水底下吹哨子,吹一阵歇一阵。
“又响了?”沈万锤蹲在旁边,端着碗没看他。
“嗯。比昨晚弱点儿。”
“弱就对了。折浪练顺了,你自己就能把气走稳,嗡声就带不偏你。”沈万锤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拿袖子抹了抹嘴,“可你别得意。你练折浪才一晚上,那嗡声退一半是陈伯在旁边压着,他走了它又冒头。你得练到不用想就能走折浪,嗡声一响你气就自动沉底、折回来,到那时候你才算把第二片吃透了。”
“那得多久?”
“陈伯说十天半月,你听他吹。”沈万锤冷笑一声,“他当年练折浪练了仨月。你比他强?你比他强在年轻,他比你强在——”
“比我笨?”沈潮生笑嘻嘻接话。
沈万锤拿筷子敲了他脑门一下:“他比你稳。你小子毛躁,练到一半觉得会了就不练了,早晚栽跟头。”
沈潮生揉着脑门不吭声了。可他心里有数——养父说得对。他昨晚练折浪那十回,头三回还认真,到后几回觉得顺了就开始马虎,要不是陈伯在旁边盯着,他能糊弄过去。
“爹,”他把碗搁下,正经道,“今晚我去望潮石,陈伯要是问起来,我练折浪练了多少,我照实说。”
沈万锤抬眼看他,脸上的表情松了松:“嗯。照实说。陈伯最恨人糊弄他。你跟他实打实说,他反而肯多教你点。”
爷俩把碗刷了,沈潮生扫院子挑水,沈万锤蹲在铁匠铺门口锉一把旧柴刀。日头升到两竿高的时候,村西头官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比上回影哨那七匹还多,蹄声又沉又密,跟擂鼓似的。
沈潮生手上扫帚停了一瞬。
沈万锤锉刀没停,头也没抬,只闷声说了句:“进屋。”
“可阿箩家——”
“我让阿箩她爹把门关了。你进屋,把木牌揣好,铁片也揣好。别点灯,别出声。”
沈潮生把扫帚一扔,猫腰进了屋。他趴在窗缝上往外瞅,沈万锤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铁锈灰,往院门口走了两步,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沈潮生,拿后腰挡着窗缝。
那队人马从官道上拐下来了。打头的是个骑高头大马的壮汉,穿一身靛蓝官服,腰里别把宽刃直刀,刀鞘上錾着“镇”字。身后跟着十来个人,一色青灰短褐,步子齐得像一个人迈出来的。
壮汉勒马停在沈家院门外,居高临下扫了一圈院子。沈万锤仰着脸,手搭在门框上,脸上挂着铁匠见官差时那种不冷不热的笑。
“这位差爷,打铁还是修犁?”
壮汉没答话,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在铁匠铺门口的柴刀上停了停,又低头看了看沈万锤那双糙手:“落矶村的铁匠?”
“是。”
“姓沈?”
“是。”
壮汉从怀里摸出一卷纸,抖开看了一眼:“镇上合记铁行的账上记着,落矶村沈姓铁匠,本月交镰刀十五把、柴刀三把、锄头片子八张。可镇武司这边登记在册的,落矶村铁匠铺本月只报了镰刀十把。少了五把镰刀、三把柴刀。东西呢?”
沈万锤没慌,拿手往铁匠铺里一指:“都在里头堆着。打歪了的回炉重打,还没交出去。差爷要验,我这就搬出来。”
壮汉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不用搬。沈师傅,我姓宋,镇武司千户所新设的望潮镇巡检,往后这一片铁匠铺归我管。今儿来是给你提个醒——下月初五,带上账本,到镇东关帝庙报备。少一把镰刀、缺一张锄头,都得说清楚。”
“成。”
宋巡检勒着马在原地转了个圈,目光扫过院子,扫过铁匠铺,最后落在沈潮生趴着的那扇窗上。沈潮生赶紧缩了缩脖子。
“屋里还有人?”
“我侄子。孩子怕生,见官差就躲。”
宋巡检“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朝身后手下一挥手:“走,下一家。”十来匹马掉头往村东头去了,蹄声渐渐远了。
沈潮生从窗缝后面探出脑袋,刚要说话,沈万锤回头瞪了他一眼:“别出来。等蹄声出了村口再说。”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沈万锤才转身蹲到门槛上,摸出旱烟锅子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沈潮生从屋里出来,蹲到他旁边:“爹,这个宋巡检跟茶馆里那个方脸——”
“一个姓方的,一个姓宋的,两码事。”沈万锤拿烟锅子敲了敲门框,“可这个姓宋的比茶馆那个难缠。茶馆那个是查刀队的旗牌,管的是街面上的事;这个是千户所新设的巡检,管的是铁匠铺的账。一个管刀,一个管铁,合一块儿就是——你打了几把刀、卖给了谁,他全知道。”
沈潮生琢磨了一下,后脊梁凉了半截:“那他要是查出来咱打的不是农具——”
“所以从今儿起,兵刃一样不接了。”沈万锤把旱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打镰刀、打锄头、打柴刀,别的啥也不打。你练锤息谱的事,外头一个字不许漏。”他顿了顿,闷声道,“本打算今儿一早去荒祠把尸首处理了,宋巡检这么一搅和,去不成了。明儿再说。”
“那商盟陈掌柜那头——”
“也得往后推。今儿村里多了镇武司的眼,我往镇上跑,招人耳目。”沈万锤把烟锅子往腰里一别,“你先别管这些。把折浪画好,旁的事我琢磨。”
沈潮生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今早养父给木牌时说的那句话——“等你哪天能一锤把影杀使的刀磕飞了,你就不用信任何人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虎口刚磨出茧,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别说磕飞影杀使的刀了,让他抡大锤抡半个时辰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
“爹。”
“嗯。”
“我啥时候能练到那个份上?”
沈万锤抽了口烟,眯着眼朝东边海面上望了望:“陈伯说你根骨好,练得快。我估摸着,你要是一天不落地练,三年能摸到听潮境的门槛。”
“三年?”
“嫌长?”沈万锤拿烟锅子敲了他脑门一下,“你今年十七,三年后二十。二十岁能摸到听潮境门槛的,整个东海数不出十个。你爹我当年练到听潮境花了五年。”
沈潮生不吭声了。他知道养父这话是实的——陈伯说过,沈万锤当年在阁里算不上根骨最好的,能混到“潮”字辈全靠一股子死磕的劲。可养父那把大锤,锤头上的凹痕排列暗合潮汐劲的路数,真抡起来砸人,一般武人扛不住三锤。
“那您当年在阁里,算啥水平?”
“打铁的里头算好的,打架的里头算差的。”沈万锤把旱烟锅子往腰里一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今儿不出摊,你在家画折浪。把第二片揣好了,画到晌午吃饭,吃完再画到日头偏西。晚上去望潮石之前先给我画一遍,我看看。”
沈潮生应了一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爹,那个宋巡检下月初五让报备,咱那些镰刀柴刀的数对不上——”
“对不上就对不上。多出来的几把,我回头拿锉刀锉了印子当废铁回炉。”沈万锤拿手在铁砧上拍了一下,“他查的是账,不是铁。账上说几把就几把,铁在炉子里化成水了,他总不能把水舀起来数。”
沈潮生咧了咧嘴。养父平时闷头打铁不吭声,真遇上事,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
他进屋盘腿坐在铺上,摸出第二片铁片,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光,拿指腹一笔一笔描折浪的走法。描到岔口往下沉那一段时,他想起陈伯说的“踩空就对了”,试着把气呼干净了任它往下掉,掉到底,停了停,自己折回来往上冲。胸口“咚”地一跳,气顶到嗓子眼,这回他没慌,稳稳接住,又落回腰底。
窗外传来沈万锤锉铁的声音,“嚓、嚓、嚓”,不紧不慢,跟打更似的。沈潮生听着听着,心里忽然踏实了。管他影楼还是镇武司,管他影杀使还是宋巡检,只要养父还在院里锉铁,只要陈伯还在望潮石等他,他就还有时间练。
他把铁片贴在胸口,跟木牌并排放着。一个凉,一个温,两块东西隔着皮肉一激,胸口那股气自己就涌了上来,沉底、折回、往上冲,比早上练的时候顺溜多了。
他睁开眼,窗纸已经暗了。日头偏西,灶间传来沈万锤生火的动静。
“潮生!把折浪画一遍给我看!”
沈潮生跳下铺,趿着鞋往灶间跑。跑到一半,耳朵里“嗡”了一声——这回是从村东头方向来的,细细的、尖尖的,像有人拿指甲刮了一下铁皮。他脚下一顿,扭头往村东头方向瞟了一眼。
沈万锤在灶间探出脑袋:“又咋了?”
“村东头。嗡了一声,跟往常不太一样。”
沈万锤把手里的柴火往灶膛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哪儿不一样?”
“往常是从东边海上来的,粗的、闷的。这回是从刘寡妇家那边过来的,细的、尖的。像——”沈潮生想了想,“像铁片刮铁片的动静。”
沈万锤沉默了一会儿,拿火钳捅了捅灶膛:“那是影哨在换哨。两个人交接,拿影字令互相敲一下,表示换岗。你耳朵能听出这个来,说明折浪练得有点火候了。”
“那咱要不要去看看?”
“看啥?人家换哨你去看,正好撞人家刀口上。”沈万锤把火钳一搁,“今晚去望潮石,你把这事跟陈伯说。换哨的时辰、频次,他比咱懂。”
沈潮生应了一声,蹲到灶前帮着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得他脸发烫,胸口那块木牌被烤得热乎乎的,跟铁片一温一凉贴着皮肉,随着他呼吸一涨一落。
他往灶里添了根柴,心里默默数着:下月初五,宋巡检来查账。荒祠的尸首还没处理,商盟的话还没递。今晚去望潮石,跟陈伯说换哨的事。折浪还得接着练,练到不用想就能走。
他把这些事一件件码在心里,跟养父码铁锭似的,一块压一块,码得齐齐整整。锅里的水开了,沈万锤往里头下了把米,拿勺子搅了搅。
“吃完饭早点去,陈伯那人嘴碎,你迟到一刻他能念叨你半宿。”
“知道了。”
沈潮生蹲在灶前看火,耳朵里那声尖细的“嗡”又响了一下,这回他连头都没抬。气自己沉了沉,折回来往上冲了冲,跟呼吸一样自然。
他咧了咧嘴,心说:陈伯,今晚你可得夸我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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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沈万锤的叮嘱》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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