砧上仙・第二章 荒矿焚夜，浴血伏杀

挨打的壮汉独自回住处，片刻后出门。 他眼眶乌青，脸上拳印清晰。在杂役堂横行惯了，向来只有他欺辱新人，今日栽了跟头，心底憋满窝囊气。 “这口气，绝不能咽下去。”

他的靠山，便是杂役堂管事，也是他的舅舅。 汉子压着脸上的伤，低头遮掩，快步赶往杂役堂大堂。

堂内人来人往，王管事正清点名册。抬眼看见外甥狼狈模样，眼底掠过意外，跟着漫上愠怒。 汉子上前，满脸愤懑，咬牙哭诉：“舅舅！你得替我做主！那小子当众动手打我，再这样，我在杂役堂抬不起头，他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王管事面色沉下，压着火气摆手：“先回去养伤，此事我自有处置。” 汉子满心不甘，悻悻退走。

四下无人，王管事脸上最后一点平和尽数褪去。他暗生恼恨，一个俗世来的杂役，刚入宗门就敢伤他的人，实在不知轻重。 先前李师兄特意交代，可以随便磋磨此人。他原本只想挫掉对方心气，断了外门选拔的念想。 经了这事，他心底动了杀念。

不再留余地。他铺开纸墨，写下一封密信，仔细封缄，字迹狠绝。 唤来一名听话的底层杂役，冷声吩咐：“即刻下山，把信送到坊市客栈，亲手交给巨沙帮头领。不得耽误，不许吐露一字。”

巨沙帮盘踞青云山下坊市，有外门弟子暗中庇护，专接宗门不便明着出手的脏活，灭口、施压，手段狠厉，不留痕迹。正巧柳师姐外出寻宝未归，一众帮众留在坊市等候回话，正好动用。 杂役领信，匆匆下山。

……

午后，日头西斜，暖意慢慢淡去。 郝乘风休整完毕，按吩咐去往杂役阁大堂。

大堂低矮简陋，进出的杂役衣衫破旧，举止拘谨，处处浸着底层苦力的压抑。 他领到一身灰布杂役道袍，一块嵌着玉简的黑漆腰牌，还有薄薄一册《杂役规制簿》。

翻开册子，宗门规矩一目了然。 青云宗两套财物分得明白：宗门之内，吃食、布料、耗材，只认功勋。所有申领，全凭腰牌记账。俗世金银，在宗门官署形同废纸。山下集镇银两尚能流通，但严禁弟子大批量携带外物进山。

功勋核查极严，按月录入腰牌，由直管管事定夺。值守疏漏、差事怠慢、顶撞上官，随便一条，便能扣光积分。 杂役没了功勋，换不来口粮物资，撑不过三日，就会被宗门清退。

想在这里站稳脚跟，积攒资源，参加一月后的外门选拔，只能老老实实当差挣功勋。

没过多久，王管事回到大堂。面上神色平和，眼底藏着阴寒。 他不敢当众动手杀人，宗门律法森严，擅杀在册杂役，罪责不轻。明路走不通，便暗中除掉。

王管事看向郝乘风，语气听不出喜怒：“入了杂役堂，靠功勋过活。没差事就拿不到供给，迟早被淘汰。你新来，精细活轮不上，只能值守。”

郝乘风顺势开口：“管事，晚辈懂锻铁冶铸，俗世常年打造甲械，不知武备工坊可有活计？” 这是他的本事。若能进工坊，差事安稳，功勋丰厚，还能打磨手艺，为选拔铺路。

王管事淡淡摇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主峰武备工坊用的都是内门匠人，不收新晋杂役、俗世外人，你的手艺，宗门不用。”

他打定主意，不给郝乘风安稳立足、积攒资源的机会。稍作沉吟，装作细细斟酌，说出早就想好的去处。 “看你身板结实，适合守矿。西边青石灵石废矿，灵脉早已枯竭。矿内零星灵石品质低劣，开采得不偿失，只安排一人驻守，看好矿地，驱散野兽、流民。”

“差事听着清闲，每月有一点保底功勋。只是地方荒远，不在巡查路线，寻常弟子都不愿去。你愿意，今日就能赴任。”

话说得冠冕堂皇，像给新人一条出路。 郝乘风在俗世辗转三十余年，见过山寨纷争、官场算计，心里看得透亮。 上午刚打了管事的外甥，转眼被打发到无人看管的死地。哪里是什么值守，是隔绝外援，留给旁人下手的地方。 王管事记仇，又有李师兄授意，把他丢在这里，任人加害。

看透算计，郝乘风面上不露分毫，平静拱手：“晚辈愿意接下这份差事。” 越是凶险孤立之地，越适合蛰伏自保。眼下孤身无靠，隐忍，才是活路。

王管事眼底闪过冷光，嘴上依旧和善：“干粮水囊备好，你现在动身换岗。那处矿地偏僻，功勋只够糊口，很难攒下富余。能不能熬过去，能不能备考，全看你自己。”

压低功勋，断他攒资源的路子；扔去荒矿，给暗杀留出机会。步步都是死局。 郝乘风接过简单行囊，对照手绘地图，默然上路。

山道崎岖漫长，从午后走到日暮，天色彻底沉黑，他终于抵达青云宗最西侧青石废矿。 群山环抱，林木阴森。乱石荒草遍地，矿洞残破裸露。穿山风呼啸而过，四下死寂无声。

矿口立着一间摇摇欲坠的木屋，便是值守居所。 屋里走出衣衫破烂、面色枯槁的中年杂役，是上一任守矿人。 看见郝乘风，他苦笑一声：“你来接替我？” “是。”

“凡是打发到这废矿的，都不好过。要么性子直，得罪了人，要么冲撞了上头。方圆数里没有巡查，夜里野兽成群。也就山涧有水，不愁渴着。”

交接草草了事，这废矿本就不受重视，无人核查。 下山前，老杂役指着木屋角落叮嘱：“屋里留了几件东西，是我守矿的依仗。一张旧木弓，半壶残箭，一柄生铁长矛。荒山里，既能御兽，也能打猎填肚子，你收好，多保重。”

说完，中年杂役快步下山，一刻不愿多留，身影融进幽暗山道。

木屋只剩郝乘风一人。 房舍破败，木梁朽烂，四壁漏风，地上铺满碎石尘土。木弓、锈长矛斜靠墙角。 他放下行囊，啃两块粗饼，喝几口清水稍作休整。

他心里清楚，王管事、李师兄不会善罢甘休。把他扔到这片无人之地，就是等着寻机下手。今夜，多半要出事。 他静坐调息，慢慢养足气力。

黑云遮月，山林沉入浓稠黑暗。郝乘风走出木屋。 木屋孤零零立在山谷，四周林木茂密。十余步外，一棵参天古树，枝叶浓密，既能藏身，又能俯视木屋与进山的小路。

他放轻脚步，攀上树冠，架好弓箭，静静潜伏，等候来人。 夜风扫过林梢，四下静悄悄的。

直到后半夜。 山道上传来压低的细碎脚步声。 十名黑衣蒙面人，悄悄摸到废矿。分工熟稔，不是头一回做这种除掉底层杂役的脏活。

几人上前，用木板石块堵死木屋门窗；一部分拎出油囊，围着木屋泼洒燃油；余下的搬来干柴，堆在屋舍四周。 干柴层层铺开，油脂浸透，杀机沉沉漫开。

一点火星亮起。 “轰 ——！”

大火冲天而起，烈焰裹住整间木屋，火光染红荒山夜色。木柴噼啪作响，浓烟滚滚翻涌。 他们的盘算简单：封死门窗，把人活活烧死。事后上报，就说值守杂役失火，意外身死。荒山野岭，无证人、无巡查，一桩看不出破绽的灭口案。

树下蒙面人望着熊熊烈火，扯出阴笑，等着火势燃尽收尸。 他们想不到，木屋之内早已空无一人。

树梢之上，郝乘风握弓冷眼俯瞰，将所有人尽收眼底。 他步步退让，只想苟活蛰伏，搏一个选拔机缘，追查妻儿的下落。对方却赶尽杀绝，不留活路。既然对方执意取他性命，他不必再存半分仁善。

弓弦骤然绷紧。 沙场剿匪、山野狩猎练出的射术，尽数施展。

“嗡！” 箭矢划破夜幕，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第一名蒙面人咽喉中箭，来不及哼一声，直直倒地。

“树上有人！！” 树下众人惊觉，厉声嘶吼。 慌乱之间，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连射出，箭锋直指咽喉心口。火光摇曳，闷响此起彼伏，短短数息，四人倒地毙命。

余下六人又惊又怒，抽出刀剑，疯了一般冲向大树。 箭矢已经射空。郝乘风握紧生铁长矛，借着树干纵身一跃，从高处俯冲而下！

全力运力，长矛破空刺出！ “噗嗤 ——！”

长矛刺透靠前两人，将他们钉在泥土里，当场断气。 落地扬起尘土。郝乘风摸出贴身短刀，寒光一闪。 这把刀随他安定山寨，闯过无数血战，今夜，再染杀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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