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退针在她自己手里

郑诚出发那日，陆野没有再将信要回来添两行。

他从店门看着那人随负筐兽往外走，油布册仍收在包里。纸已离开自己的手，后头得真的走过路，不能由他在铺上多想几回，便早一日到石满面前。

午前，南门空场又聚了人。

引圈的修者比陆野以为的年轻，褐短衣，颌边一片短须，没鹿角，袖边也没有那种细密褐毛。他自报邵峤，入微六层，掌侧护皮上嵌一小粒黑色的东西，与带来的几只铜圈颜色相近。

陆野先看了一眼，没再直接伸手。

邵峤让戚宁将圈放到石上，说这是引风环，内存的器力可顺她已有的劲暂撑一段，不是替她长出自己的入微。到了峡里最强的两处风口，得将引路收紧，免得谁一乱转，借来的力先散，挤到旁人落脚的位置。

“收紧以后，还能照昨日那样自己取？”戚宁问。

邵峤停了一下，说要先松引。

戚宁手指按在枪杆上，原先已经缓下去的脸色又沉了。

“要你先松？”

“我松，或用退针断开。”邵峤指了一下自己带的小匣，“真到风口，你若只转那两颗珠，锁着时退不掉。”

陆野肩背跟着紧了，没插进她与那人中间。

戚宁却已经站直，说前日让自己试的时候，说的是能自行退。邵峤答试圈确能退，同行以前今日会将锁引这一段讲清，不会等到了峡里才让她知道。

“那也不是同一句话。”她说。

场边几人都望过来。

邵峤眉头皱起，没有顺着她说自己全错了，只将一只空圈套到木杆上，掌侧那粒黑色轻轻一动，铜缝便收严。他让戚宁自己转，珠转了，扣却确实没开。

“不想借，可以现在归还。”他说，“要借，就先把这一段说定。”

陆野盯着木杆，指根有一点凉。

当年的鹿先生抬指以后，邱安也曾那样用手去掰。此刻没人被痛逼着跪，木上却已将昨日没看见的另一种情形摆出来，不能再拿能转过一回，就当以后何时都一样。

戚宁没有立即说不去。

她低头看自己握枪那只手，又看向小匣，问退针多少、怎样用。邵峤答四枚一根，断的是这只环的引，针用一次便损，器里也会散掉一部分力，不能退完又指望立刻照原样借回来。

有个瘦少年听见价，先啧了一声，说到时候一起走，等着松就是，何必白出这一笔。

戚宁没与他争，自己摸出八枚钱。

“两根。一根我现在试。”

她数到最后两枚，拇指停了一下，才将钱推过去。邵峤看她片刻，取针，让她先看扣旁极小的孔，讲清要先顶住再转，别将针折在孔外。

陆野问能否用她戴的这一只试。

邵峤答可以，戚宁却先朝陆野抬了一下手，叫他别又替自己把下一句也全问完。陆野脸微热，收住话，看她自己将圈套回腕上，亲口让邵峤只锁、不收束勒腕。

邵峤依言动了掌侧那一点。

戚宁先转珠，没开。

她呼吸重了，枪杆已靠在一旁，另一手却没去抓陆野或方峻。针尖进孔，顶住，再转，第一回角度不对，她收一点，重新来。

很轻的一声裂响。

圈里的那股撑力猛地散了，铜缝随即松开，半截针尖落在她掌中。戚宁站在原处，先将气喘匀，自己把圈取下来，腕上没有被勒出的血，也没有等到邵峤先替她松手。

场边一人走近，也问起针的价。

瘦少年仍站着没动。邵峤没逼他买，又将戚宁这只环收去重整，说这一回散了的力要再续，后日启程前交给她，不拿当场已经空了的那只让她往峡里走。

戚宁将剩下那根完针包好，放进自己内侧小袋。

“这个我自己带。”

邵峤点头，转去与别人讲锁引时不得乱扯的地方。戚宁看着手里的折针，肩头终于落了一点，却没有笑得像已从世上所有锁里脱身。

陆野低声问还去么。

“去。”她答，“但我得知道自己手里拿的究竟是哪一头。”

她说完，看了陆野一眼，又将折针放到他看得见的地方，没有再将他当作无端来拦路的人，也没开口叫他从此替自己拿主意。

方峻这时从另一侧过来。

他说自己也去，想看峡里的回风怎样压着身体，免得在平地能收，一换地方便乱。陆野问壁上是否全是枪势，戚宁说自己见过一小张拓影，腰背转向与脚下让力都在，不止杆尖怎么走，真要知道，得进去看浅壁。

陆野想起书上那几道未读通的回线。

他转向邵峤，问不借圈，能否只随到自己走得稳的浅段。邵峤问他可曾走过山间急风，陆野答走过山路，没见过临照峡。对方点一下头，答路可以同行，自己只管戴环者那段借力，不替所有人许风里一定不倒。

随路两枚，吃住自备，后日清晨南门会。

陆野付了，没有再问能否顺便保自己的白灯。他既然不借那只环，自己的脚与手先能走到哪儿，便得自己认清。

“又一个不戴的？”旁边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来人穿青黑短衣，手中细杆敲着靴边，眼睛先落到方峻脸上，说去年没能看透的那一面，今年还要赶去站原来的地方么。

方峻没有笑，叫了一声许庚，说今年自己想站哪儿，不必先问他。

许庚目光转到戚宁手里的断针，说借环的倒备得齐，只怕到时风一压，看到的全是别人撑给她的东西。

戚宁将针收好，手已握回枪上。

“你不借，就用你的脚先到。”她说，“少在我手腕上长嘴。”

方峻偏开脸，嘴角动了一下。陆野却没跟着笑，他昨日也曾说得太急，知道自己此刻即便不戴圈，与许庚那句刺人的话，也不该算同一边。

许庚哼一声，去与邵峤问别的，没再站着争谁更像凭自己。

散场以后，陆野把出发的事说给宋勉。

宋勉翻着控焰三折，听完说自己这趟不去，刚摸到第一折的收尾，不想又背着书走几日，回来还是这页。陆野点头，问回来时能否接他这一折。

宋勉将册往怀里一收，说那便看他回来时肯不肯真伸手，别又只站旁边说尾巴乱。

两人都笑了一下。

陆野今日饭钱一枚，随路两枚，十三余十。郑诚已启程，信仍在路上；自己写在纸上的榆阴店，过两日也要暂别，他回去向掌事留了临照峡的去向，若有纸信便先代收。

晚上他翻开分流篇，没有从第三幅一路急翻到第十幅。

手边一根细签、一盏白灯，包内两整片定息叶和旧供料都还在。他右侧托起一丝熟白，左侧将签端送偏，再试收回。第一回签翻了，第二回那一点细劲回到腕内，似乎没有全断，右边的白也仍在。

陆野松手，让火归芯，先用笔将自己感到的这一小段标在纸边，再回头看书上的转处。

灯外那一线还短。

可后日再走出去，能走到哪儿、何时该退，他不想只等别人的一根手指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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