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起得晚。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闭上眼,眼前还是那寨子,火光一片。地牢里那股潮气,好像还缠在鼻子上。
半梦半醒里,老觉得有人在哭。半夜醒过两回,第二回睁着眼躺到天亮,也没分清那哭声是真有,还是我自己做的梦。
院子里有脚步声,一轻一重,来来回回。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夜里,还有一摊子事没了结。躲是躲不过去的,总得有个说法。
再睁眼,窗纸上一片白,日头早爬过了墙头。
我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激得人一激灵。穿戴好,掀帘子出去。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灶房那头有点响动,还飘着一点米汤的味儿。
走到堂屋门口,我脚下一顿。
人都齐了。
父亲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盏茶,茶早凉透了,也没喝。五伯挨着他坐,那把短须梳得整整齐齐,眼皮半耷拉着。母亲立在下首,手里搭着条帕子,眼睛往门口这边瞟。月儿跟在她身后,半个身子藏在母亲背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她昨夜怕是也没睡。见我进来,她眼皮动了动,又低了下去。
没人说话,都在等我。
我硬着头皮跨进门,走到屋子当中,站定了。喊了声爹,又喊了声五伯。
父亲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说说吧。”他看着我,“你小子,是怎么摸进去,把月儿救出来的?”
我搓了搓手,大大咧咧地说:“其实也没什么。”
“墙根底下有个狗洞,我就打那儿钻进去了。”
“里头那帮人全在睡觉。寨子里黑灯瞎火的,就几支火把。我瞅准一个起来撒尿的,从背后拿他的片刀架住脖子,逼他交代月儿姐关在哪儿。”
“问完了,把人抹了脖子。”
“地牢里也就三个人,一人一刀,全做掉了。摸上钥匙,再从狗洞钻出来。”
“事就这么个事。”我摊了摊手,“您也知道,我还是有把子气力的。”
我说得轻巧,心里却打鼓。
狗洞是真的,抹脖子也是真的。可那把片刀是怎么落到我手里的,那几箱定时的家伙,我一个字都没提。
我出了寨子,往外跑了足有两里地,定时炸弹才炸。炸成什么样,我压根没看见,父亲也不知道有没有派人回去看。
父亲听完了,只是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眉头皱了一下,还是咽下去了。
五伯一直没作声。
他拿眼睛看着我,看得深。那眼神沉,看得我后脖颈有点发痒。
五伯是个什么人,我清楚。他教了我五年,我背错一个字,他都听得出来。他这么看我,多半是不信。
可他什么都没说。
半晌,他才开口。
“这事,就先这样吧。”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把元哲护住。”
“你小子还不知道吧。”父亲说,“月儿这灾,是替你受的。”
我一愣。
这句话,比昨夜那一路的冷风还凉。
山里那帮人是冲我来的。是我不在,月儿才替了我。她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被人捆了手,塞进地牢,冻了那些天。这笔账,说到底,该记在我头上。
我扭头去看月儿。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母亲的衣角,没声。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那群山匪,本是想绑你,好讹赵家一笔钱。结果你骑着马跑了,他们没辙,才转头绑了月儿。”
“既然如此,”五伯接着说,“你小子也别在外头瞎蹦跶了。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你大些,送你去省城读书。”
父亲在边上点了点头。
“嗯。”他说,“就按你五伯说的做。”
我立马就急了。
“别啊爹,五伯。”我往前一步,“这我得关多少年啊。”
“爹,我想带兵。”
父亲把眼一瞪,手里那盏茶差点让他拍翻。
“你?”他说,“你一个毛头小子,你带什么兵?你带得了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是那块料子?”我梗着脖子,“这家当,迟早是我的。我也不带多,先要一个班的人。”
“身边有人跟着,我也出不了什么危险。山匪不敢大股下山来抓我。”
“再说,”我补了一句,“我也该学着管管人了。总不能等您老了,还什么都不会。”
父亲张了张嘴,没接上。
母亲站在边上,眉头一直没松。她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也清楚拦不住我。
堂屋里静了。
父亲和五伯,半天没出声。
父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他瞟我一眼,那意思,像是在替我掂量。
五伯看着我,慢慢捋那把短须。
我站在屋子当中,手心里全是汗,脸上却一点没露怯。
良久,五伯才转过头去。
“老六。”他说,“要不,就让这小子试试。”
“把他关在家里,还不知道要作什么幺呢。你忘了前几年那事了?”
“找几个信得过的,跟着他。让他试试。”
父亲低着头,想了半天。
“行吧。”他说,“那就一个班。”
“平时我看着,应当也出不了什么事。”
我赶紧应了一声,生怕他反悔。
五伯在旁边哼了一下,没再多话。
就这么着,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班底。
一个班,人不多。
可我盯着这个数,心里那点火,腾地就旺了。
有了人,就有了名目。往后给团练添几杆好枪,也就说得过去了。
这话,我当然没说出口。父亲还坐在上首,我得把脸上的笑压住。
父亲把茶盏放下,又开了口。
“带兵的事,就这么定了。”他说,“还有一件事,交代给你。”
我一愣。
“往后,月儿就不跟在你母亲身后了。”
父亲顿了顿。
“她以后,是你的人了。”
“月儿是替你挡的灾。一个姑娘家,进了土匪寨子,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等你大些,你俩就成婚吧。”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
月儿的脸,唰地红成一团。她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半个身子都快藏进去了。
母亲伸手,把她拉出来一点,声音放得很低。
“月儿,你可愿意?”
月儿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底,看了半天。
才微微点了一下头。
再抬头的时候,她脸上挂着两条泪痕。
她一下子跪了下去。
“月儿谢老爷、夫人赐婚。”
我一步跨过去,一把把她捞了起来。
“其实我早就中意月儿姐了。”我说,“就算您不说,等我大点,我自己也要提这事。”
父亲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母亲在边上笑了笑,没说话。
刚说完,院门口就起了动静。
老刘领着一个人进来,是族里的赵学超。老刘把人让进门,自己退到一边,不敢作声。
五伯和父亲立时就起了身,迎了出去。
我也跟了上去,喊了一声:“超伯。”
赵学超看了我一眼,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额上有汗,是一路急赶过来的。
五伯抢在前头开了口。
“你怎么火急火燎地来了?”他说,“是不是老宅出啥事了?”
赵学超摆了摆手,喘了口气。
“不是老宅的事。”他说,“是刘家老太爷,殡了。”
父亲和五伯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五伯问,“这可是大事。”
我也吓了一跳。
这可不就是大事。
年节的时候,父亲和五伯带我去刘家拜访过。
刘家那进院子,青砖铺地,一进套着一进,走得我腿都酸。正堂里,我见过刘家老太爷。人瘦,须发全白,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年节去,我跟在父亲后头,给老太爷磕过头。他坐着没怎么动,眼睛却一直跟着我转。回来的路上,我还有点怕他。
刘家老太爷,那是实打实的狠人。
八大家里头,刘家最有威望,最有实力。
早些年,桂行省那边闹过一场大乱。以天地会作底子,拿一帮游勇当主干,会党造起反来。
那一乱,乱了好几年。
刘家老太爷带着自己的人,跟他们硬碰硬,一干就是三年。
打那以后,金州这地面上,谁提起刘家,都得掂量掂量。
刘家老大更是条狠的。趁着那几年,拉起一支队伍,三四千人,上千条枪,横着走,是金州一霸。
他这支队伍,我见过一回。清一色的黑衣,枪扛在肩上,排成一长溜,从街上过去,半天走不完。
这样的家底,八大家里,独一份。
这样的人物殁了,这地面上,是要震一震的。
这样的人家办丧事,八大家的人,都得去。
谁去了他可能记不住,但谁要是没去,往后在金州地面上,别想讨着好。
这层道理,不用人教。父亲和五伯的脸色,就是为这个变的。
父亲当即就说:“那就赶紧出门吧。有什么事,马车上说。”
“我来赶车。”我自告奋勇。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算是应了。
他一边系大氅,一边让老刘去套车。五伯整了整衣冠,脸色沉沉的。
母亲追出两步,给我理了理后领,低声叮嘱:“路上慢点。”
我应了声,跳上车辕。
车是府里那辆旧马车,车辕上还搭着母亲放的一件披风。两匹马牵出来,套上,鼻子里喷着白气。
月儿跑了过来,往我怀里塞了两个馒头,她还记得我没吃早饭。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看着我。
鞭子一扬,车轮碾过门槛前的青石,吱呀一声,出了巷子。
外头天阴着,风里有股潮气,像是要落雪。
一行人,马上就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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