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一路上,月儿没睁过眼,也没睡实。马蹄一停,她的手就攥紧了我的衣襟。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出声。我隔一会儿低头看她一眼,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这一路,她一句话没说。
我也不说。人回来了就好,说什么都多余。
巷子里黑透了。
今晚没有月亮。两边的屋檐压得低,把天挤成一条窄缝,缝里连颗星都看不见。
只有我们家那两扇窗,亮着。
门口一盏灯笼点着,另一盏灭了。老刘站在门槛外头,帽子歪在脑后,脖子伸得老长,往街口这边瞅。
也不坐。
听见马蹄声,他立马站起来往街口瞅。
他先看见父亲,愣了一下,又看见我。
他转身就往院里跑,嗓子却亮得很。
“夫人!夫人!是老爷和少爷回来了!”
那一声在夜里传出老远,巷子两头都听见了。
我们骑着马到了门口。
街上一盏灯都没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响得能传出去半条巷子。
一声嘶鸣,接着又是一声。两匹马都停了,鼻子里喷出两团白气。
我翻身下马,回头把月儿抱了下来。
她轻得很。
比出门那天,轻了一截。手是冰的,隔着我的大氅都能觉出来。
我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到门槛前头。
她的鞋掉了一只,脚上全是泥。
母亲从里头出来。
她走得急,一步赶一步,门槛那儿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摔。她也不看父亲,眼睛只在我和月儿身上。
她身上那件褂子,前襟湿了一小片。
到了跟前,她张开手,把我和月儿一起搂过来。
搂得很紧。
她的下巴搁在我头顶上,一抖,一抖。
“平安就好。”她说,“平安就好。”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我说不出话,鼻子有点堵。
“下次可不能这么鲁莽了。”她又说。
这一句,是冲我来的。
她的手在我背上拍了拍,才松开。
父亲在旁边,把缰绳递给老刘,顺手拍了拍马脖子。
“都别在这儿堵着了。”他说,“进去,进屋说。”
众人这才进了堂屋。
堂屋里的灯亮得晃眼。
一盏油灯,焰头挑得高,把墙上照出一片黄。
桌上一碗粥,凉透了,面上结着一层皮。凳子边滚着个线团,针还插在上头,是夜里补衣裳补到一半。
母亲这一夜,怕是没坐下过几回。
灯底下,我也看清了她的脸。眼下一片青,嘴唇干得起皮。
她不问我饿不饿,也不问我冷不冷。她只是拿眼睛一遍一遍地看我和月儿,像怕我们是假的。
父亲没坐。
他在屋子当中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月儿。
“天色晚了。”他说,“都去歇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顿了顿。
“月儿今晚吓着了,你跟她一块睡。”
这句是对母亲说的。
“你好好帮她泡个澡。”父亲又说,“热水,上药,一样别落。”
母亲应了一声。
“我还要去营里走一趟,安排人布防。”父亲说,“土匪发现人不在了,保不齐狗急跳墙。今晚我不回来了。”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也要注意安全。”她说,“有啥事,记得叫人传话到家里。”
“好,我知道了。”
父亲拿了大氅就走。院门响了一下,脚步声远了。
那脚步声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
屋里剩下我们三个。
母亲去张罗热水,盆啊桶啊,一会儿就搬进来四五样。
我想跟月儿说句话,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她刚缓过来,一开口怕又要哭。再说,我一个十岁的娃,当着娘的面,也不好说什么。
“月儿姐。”我到底还是说了一句,“洗了早些睡。”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一眼里还是怕,可又不全是怕。
我没敢多看。
我就回了自己的房。
走到门帘那儿,我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蹲在盆边,亲手给月儿搓手。水有点烫,她先拿自己的手试了试,才把月儿的手按进去。
月儿忽然哭了一声,又叫了半声,咽回去了。
母亲的手停了停,接着搓。
我把门帘放下了。
脱衣裳的时候,才觉出身上那股味。
血早就干了,衣裳是黑的,看不出来。
我把袖口翻过来看了看,那一块硬邦邦的,像上了浆。
我把衣裳团起来,塞到床底下。往炕上一躺,被子是凉的,躺了半天也没热起来。
金州的冬天,屋里的水缸半夜都结冰。
睡不着。
想了想今晚的所作所为。
杀了四个。埋了八个响。粮仓烧了。
月儿带回来了。
闭着眼,我还能想起地牢里那一角。
墙上结着白霜,她缩在墙角,衣裳破了,头发散了,肩膀一抖,一抖。
我叫她,她抬起头,像是不敢信。
那一下,我到现在还记得。
头一样,是那架无人机。
好用是真好用。天黑,山上哪儿有火把,它一眼就给我指出来。哪儿有人,哪儿没人,全落在那一小块屏幕上。
屏幕上的东西,我看得清清楚楚。寨子里几百号人,都是灰影子。只有火把是亮的,黄黄的一小团。
可它飞了两趟,电就下去一大半。
剩下那点,撑不了多久了。
它飞起来的时候,几乎没声音。就那么四只小桨转着,一圈一圈,从树顶上过去,连看门的狗都不叫。
可惜就一块电池。飞完这一趟,它就只好躺着。
我试着想了想充电的事。
整个金州都没电用,好像只有黔行省的省会才有电,还不知道能不能充进去。
我又翻来覆去问过系统。
一台无人机,就配一块电池啊。
它不吭声,哎,做人的事是真一件不干。
第二样,是点数。
我闭上眼,那面光幕就摊开了。
光是白的,字是黑的,在黑屋子里晃得眼睛发花。
余额那一栏,三十九点。
我把它算了算。
三个月前,我鬼迷心窍,兑了一本《三三制教学》,三百点。攒了五年的家底,一下子空了。
昨夜在马上,兑了一架无人机,一百点。两箱定时炸弹,两点。一把军铲,两点。
一百四十三,减一百零四。
还剩三十九点,塞牙缝都不够。
买不起的东西,看得越多,心里越堵。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下就关闭了系统。
再翻手里的东西。
我从系统空间把军铲摸出来。凉冰冰的,压在手心里沉甸甸。
这东西是好东西。
钢的,刃口带着齿距,一截一截,能折起来。折起来也就比巴掌长点,塞袖子里都看不出来。挖土,砍柴,撬门,开罐头样样都行,土木神器。
我把它举起来,凑到灯底下,刃口那一道光,细细的,笔直。
这么个东西,才两点。
我又翻回那一页。
军铲两点。设计图二十点。
我盯着那个二十,看了很久。
二十点,换一套图纸。等哪天手里有了工厂,有了工人,我高低得整一条产线出来。
到那时候,我就不光是买东西了。
我是造东西。
这话现在说,太远。
眼前的,是黑虎岩。
覃三那儿,还有几百号人。
人穷,家伙烂。可几百号人往前一涌,手里哪怕是片刀,照样能砍死人。
他们要是真来,什么时候来?
多半是夜里。火把一打,从南边山口下来,一个多时辰就能摸到镇外。
团练说白了也是农户,只是赵家管饭,还发龙洋,虽然不多,但比种地强上一些,这些人也不是一定能把脑袋别裤带上。
这些事,父亲比我懂。他今夜去布防,就是这个意思。
他把营里的老弟兄都带走了,家里只留几个看门的。
我们家的团练也就那个数,枪还比对面多,真要打起来,谁也别想占便宜。
再往下,还有两件难事。
头一件,是枪。
我手里有五六半,有手榴弹,家伙好得没边。团练那几条老枪,打个兔子都费劲。
子弹更金贵,打一发,就少一发。
可我不能凭空掏出枪来。
掏出来也没法说。总不能说,我半夜去后山,捡着一箱。
得找个由头。
第二件,是今天这事,怎么跟家里人解释。
一个十岁的娃,半夜进山,摸进几百号人的土匪窝,把人救出来,还放了好几把火。
这话,说给谁听,谁信?
算了。
这两件事,急不来。
船到桥头自然直。
隔壁那边,隐约有水声,还有母亲低低的说话声。
那水声一下一下,一直没停。
我听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皮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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