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礼法课的戒尺

翌日辰时，西偏殿里铺开了蒲团。

“腰挺直，手放平，眼睛看着前方那块地砖，不许乱瞟。”

嬷嬷嗓门又尖又硬，听得人耳朵发紧。

沈砚舟跪在蒲团上，膝下垫着薄绒毯，时间久了，骨头照旧硌得慌。

“五殿下，老身再教一遍。”

嬷嬷拿起戒尺，在掌心拍了两下。

“请安时，左手搭右手，放在腹前，屈膝下蹲，身子不可前倾后仰，头也不能歪。”

砚舟照着做了。

他学得认真，眼睛一直盯着脚下。

前世国公府的嬷嬷也拿戒尺教规矩，教完便打，打过了还得接着练。

他学东西快，挨的戒尺便比旁人少，可掌心磨出来的硬皮一直没消。

“手搁低了。”

啪的一声，戒尺抽过手背，留下一道红印。

砚舟把手往回缩了缩，又照嬷嬷说的摆好。

“步子太碎。”

戒尺又落下来，正压在那道红印上。

砚舟咬住牙，眼眶烫得难受，泪水在里面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哭没有用。

前世他哭过，嬷嬷说哭便是认错，认了错就该罚。

不哭便是嘴硬，照样要罚。

左右都逃不过，忍到打完也就是了。

“再来。”

嬷嬷把戒尺搁到桌上，端起茶抿了一口。

砚舟撑着蒲团站起来，两条腿还在发颤。

他把牙关咬得发酸，往前走了几步，停下后搭好双手，慢慢屈膝。

“肩歪了。”

他赶紧挪正。

“又歪了。”

嬷嬷搁下茶盏，重新拿起戒尺。

“五殿下，您这坐姿、站姿和礼数，哪一样拿得出手？皇子要在宗室跟前露脸，摄政王如此器重您，您若丢了脸，岂不辜负圣恩？”

辜负圣恩四个字落下来，砚舟的腰背挺得更直了。

戒尺打在手指头根上，酸麻顺着手背往上蹿。

他的手抖了一下，手指头蜷起来，很快又伸平，掌心朝上摆回原处。

嬷嬷看了他片刻，到底没再落尺。

“歇一刻钟。”

砚舟垂着手退到窗边，背过身去，悄悄翻过手背。

三道红痕横在那里，中间那道已经肿了，碰一下便烫得疼。

他用另一只手包住伤处，试着攥了攥。

还是疼。

他没出声。

门帘被掀开一角，春杏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小碟，上面放着一罐药膏。

“殿下。”

她蹲到砚舟身边，把嗓门压低了。

“奴婢方才瞧见了，手给我，上些药。”

砚舟往后避了一步。

“不用，不碍事。”

春杏托住他的手翻过来，看到那几道红痕，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都肿成这样了，还说不碍事。”

她拧开药罐，用帕子蘸了药膏，沿着红肿处慢慢抹开。

药膏凉凉的，挨上伤处却辣得疼，砚舟抽了口气，手没有躲。

“嬷嬷是太后身边的旧人，教规矩向来严。”

春杏低头替他上药，嘴里还劝着。

“这门课是王爷特意安排的，皇子的规矩学会了，往后进宫才不至于让人挑错。王爷也是为您好。”

为他好。

砚舟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层药膏，半天没接话。

前世国公府的嬷嬷也总说为他好。

为他好，所以冬日里罚他跪雪地，不许他上桌吃饭，还把他锁进荒园。

“殿下？”

“嗯。”

砚舟把手收了回来。

“谢谢春杏姐姐。”

他抬起脸笑了笑，眼睛弯起来，那副乖巧模样挑不出半点错处。

春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再说什么，屋里的嬷嬷已经敲响了桌子。

砚舟转身走了进去，脚下稳稳当当，谁也瞧不出他方才疼得抽过气。

午后又练了一个时辰，从走路站立练到跪拜起身，来来回回没有停过。

嬷嬷手里的戒尺也没闲着，砚舟手背的旧红印上添了新痕，春杏抹的药膏被汗洇开，白一道，红一道。

临走时，嬷嬷收起戒尺。

“明日辰时，继续。”

砚舟规规矩矩送到门口，弯腰行礼。

“舟舟记住了，多谢嬷嬷教导。”

嬷嬷应了一声，头也没回地走了。

门合上后，砚舟还站在原处，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藏进宽大的袖子里。

手肿了便攥不住东西，枕头底下的点心也不好拿。

他垂着脑袋往偏殿走，路过荷花池边的石桥时，脚步停了下来。

池面结着薄冰，灰蒙蒙一片，照不出他的脸。

到哪里都一样。

国公府会打人，这里也会。

国公府的人说为他好，这里的人也这么说。

皇叔不笑，也不打下人，却给他请来了会打人的嬷嬷。

隔着一层吩咐，难道便算没有打吗？

砚舟在桥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头。

等腿蹲麻了，他才扶着桥栏站起身，低头回了偏殿。

入夜后，殿外传来脚步声，走得沉稳，是高福来了。

“殿下歇下了吗？”

春杏隔着帘子回话。

“回总管，殿下刚躺下。”

“王爷遣我来问问，今日的功课可还顺当？”

帘子里安静了片刻。

砚舟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左手藏进被子下面。

“回总管。”

他的嗓音清清脆脆，听不出哭过。

“一切都好，嬷嬷教得仔细，舟舟都记住了。”

帘外的高福没有马上接话。

“殿下乖，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好。”

脚步声沿着长廊远去。

砚舟靠回枕头，方才挂在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把左手从被子下面拿出来，举到眼前。

月光穿过纱帐，照见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肿痕。

砚舟看了许久，把手收进袖口，翻身朝向墙壁。

嬷嬷说王爷器重他。

春杏说王爷为他好。

可为什么没有人进来看看他的手？

他摸到枕下的帕子，里面包着两块桂花糕，早已硬邦邦的，硌得手指头发疼。

还剩五块。

够撑五天。

他闭上眼，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殿外巡夜的脚步来来回回，整整齐齐。

后颈没有发凉。

可砚舟还是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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