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初入王府，七块点心

出宫的马车停在摄政王府门前时，沈砚舟还烧得昏沉。

等他被人领进正殿，外头跟来的嬷嬷才躬身禀道，“王爷，五殿下送到了。镇国公府还递了话，说这孩子命硬，克死了亲娘，请王爷莫沾晦气。”

“递话的人，舌头拔了。”

“王爷恕罪……舟舟不晦气。舟舟吃得很少，也不占地方。”

沈砚舟跪在金砖上，额头抵着手背，嗓子细得快听不清了。

金砖上的寒气透过裤子，往膝盖里钻。

这样的冷，他挨过整整一夜。上辈子，他裹着发霉的破絮，冻死在国公府后头的荒园里。临咽气时，沈瑾披着狐裘站在门外，笑着吩咐下人把院门锁好。

再睁眼，他回到了六岁。

先帝的遗诏赶在国公府接人之前送到，点名将他交给摄政王萧临川抚养。国公府上下想不明白，一个克母的丧门星，凭什么能进摄政王府。

殿上那句话落下，砚舟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那阵寒意贴着头皮掠过去，压得他不敢动，却没落到他身上。它越过他的头顶，冲着方才传话的嬷嬷去了。

砚舟从小就有这个毛病。谁藏着害人的念头，他的后背便会发冷。前世沈瑾每回冲他笑，他都要打哆嗦。

方才的杀意那么重，他身上却没起半点反应。

他抓住衣角，依旧没敢抬头。

脚步到了近前，一双绣着蟒纹的黑靴停在他面前。砚舟顺着袍摆往上看，只看见男人腰间悬着一柄剑，乌沉的剑鞘下坠着白玉。

“抬头。”

砚舟打了个哆嗦，仰起脸。

男人实在太高，他把脖子仰得发酸，才看清萧临川的模样。眉骨压得低，脸上没有半分和气。

“起来回话。”

“是。”

砚舟撑着地爬起来，膝盖没撑住，险些又跪了回去。他赶紧站稳，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

萧临川看过他冻红的手，又看向那件旧棉袄。衣裳已经穿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还留着青痕。

“高福。”

“奴才在。”

太监总管弓着腰上前。

“国公府给他备了几身衣裳？”

高福卡了一下，才低声回话，“就……就身上这一件。”

殿里没人再出声，兽金炭盆中爆开一粒火星。

砚舟胸口发紧。王爷定是嫌他寒酸了。

“这件很暖和的，舟舟不冷。”

萧临川没有理会这句话，只问道，“住处有什么要求？”

“都好。”

“吃食呢，爱甜还是爱咸？”

“都好。舟舟什么都吃，剩下的也能吃。”

高福站在旁边，眼皮跳了两下。

萧临川又问，“夜里要人守着吗？留不留灯？”

砚舟想留灯。

前世荒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鼠从他脚背上爬过去，他也不敢出声。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国公府的嬷嬷教过他，提要求的孩子惹人厌。惹人厌的孩子，会被扔出去。

“都好。”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舟舟听王爷的。”

萧临川看了他许久。

砚舟的手心全是汗，衣角也快抓不住了。

“按皇子规制安置。”

萧临川转身走回案后，“西偏殿收拾出来，缺的东西，从本王私库里补。”

高福愣在原地，“王爷，皇子规制，这怕是……”

萧临川抬头看他，“没听明白？”

“奴才明白！”

高福扑通跪下，又赶紧爬了起来。

“还有。”

萧临川提起笔，没有再看这边，“偏殿外加一队人，日夜轮值。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近他三步。”

砚舟身上又冷了下来。

日夜有人守着，谁也不许靠近。

前世他在柴房被锁了三天，门外也有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送饭进去。

原来皇叔也要把他关起来。

“谢王爷。”

他深深弯下腰，话音压不住地发颤。

萧临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他什么也没解释，只挥手让人把孩子带下去。

西偏殿很大，砚舟站在门口，脚下像生了根。

紫檀木床上挂着月白纱帐，锦被叠得齐整，摸上去滑溜溜的。博古架上还摆着一匹玉雕的小马。地龙烧得很旺，连鞋底都烘热了。

这么大的屋子里，却只有他一个人。

“小公子，奴婢春杏，往后伺候您起居。”

圆脸宫女端着漆盘走进来，“小厨房刚做的点心，您尝尝？”

漆盘上摆着八块糕，有桂花的，也有枣泥的，热气还没散。甜香一靠近，砚舟的肚子便咕噜响了一声。

他红了脸，往后退了半步。

“小公子别怕，都是给您的。”

“给舟舟的？”

他盯着那盘糕，手还贴在身侧，“全给我吗？”

“全给您，吃完了还有呢。”

砚舟没有伸手。

前世嬷嬷也说过吃完还有。他拿了一块，转天便被罚跪在雪地里。嬷嬷骂他嘴馋偷食，一点规矩都没有。

“春杏姐姐。”

他攥着袖口问道，“王爷平时爱笑吗？”

春杏朝门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嗓门，“奴婢进府三年，没见王爷笑过。”

砚舟犹豫了一会儿，“那他打人吗？”

“王爷不打下人。”

春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王爷只杀人。”

砚舟的脸一下白了。

春杏忙往回找补，“杀的都是坏人！小公子是王爷亲口留下的，王爷护着您呢。”

砚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护着他，为什么连笑都不肯给他看？又为什么派那么多人守在外头？

国公府的人会当面哄他，转过身便拿针扎他。这位皇叔连哄都懒得哄，会不会比国公府的人还难伺候？

夜深后，春杏熄了外间的灯，只在床头留下一盏。

砚舟听着她的脚步走远，掀开被子爬下床，赤着脚来到案前，踮起脚去够那盘糕。

八块，一块没少。

他拿了块桂花糕，小口啃着。热气早已散尽，糕也有些发硬。他吃得很慢，落在手心里的碎渣也全舔干净了。

吃完以后，他把剩下的七块装进两边袖筒。

才塞好，他又停住了。

明早还要换衣裳，袖子一抖，糕全会掉出来。

他只得把糕重新掏出来，用帕子裹紧，藏进枕头底下。藏好还按了几下，直到枕面瞧不出鼓包才收手。

每天省着吃一块，还能撑上七天。

熬过这些日子，就算被赶出王府，他也不会和前世一样，饿着肚子冻死在雪地里。

砚舟爬回床上，缩在被子里。

嬷嬷尖细的骂声又钻进耳朵。

“克母的丧门星！夫人就是被你克死的！”

他又想起殿上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皇叔看了他那么久，一句软话也没说。皇叔是不是也嫌他晦气？

窗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靴底踩过积雪，声音齐整。

砚舟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连气也不敢大口喘，两只手紧紧压住枕头。

脚步到了窗下，停了一会儿又走远。过不多久，那些人又巡了回来。

他们在外头来回走动，整夜都没有停。

砚舟睁着眼，盯着被子下的黑暗。后颈的汗毛一直安安稳稳，那些脚步声里没有害他的意思。

他还是不敢睡。

到了三更，门外传来高福压低的嗓音，“春杏，王爷交代了，明早卯时伺候小公子更衣，床上的被褥枕头也全撤下去，换成新的。”

“奴婢记下了。”

砚舟把手探进枕下，摸到了那包糕。帕子被他捂得发热，他攥着没松手，一夜都没合眼。

枕下藏着七块点心，明早要吃的那块，会不会被一起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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