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没有师父

那天晚上，苏振国回到家，一夜没睡。

他在书房里坐了半宿，最后搬出梯子，从书柜最高层，取下一个落满灰的樟木箱子。

箱子里，是他这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发黄的菜谱，师父的手稿，国宴的菜单，还有他自己四十年来记下的心得，一沓一沓，用布绳捆着。

老头子就着台灯，一页一页地翻。

翻着翻着，他停住了。

他翻到师父手稿里的一页，上面画着一碗汤的配伍图，旁边一行小字：

【九转还魂汤。九味相和，天下能辨者，不过三人。】

苏振国捧着那页纸，枯坐了半个钟头。

师父说，天下能辨者，不过三人。

师父算一个。他自己，练到五十岁才算一个。

第三个人——

今天在半步街，出现了。

三十出头，摆夜宵摊的，以前是个医生。

苏振国想不通。

没有师承，没有科班，一个拿手术刀的，怎么可能练出这样的手艺、这样的舌头？

凌晨三点，老爷子做了一个这辈子都没做过的决定——

他拿起手机，主动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苏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惊慌："爸？！出什么事了？！"

"没事。"苏振国说。

"没事你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

"咳。"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半天，才别扭地开口，"闺女，爸问你个事。"

"你说。"

"你那个前夫……"苏振国斟酌着用词，"就是，陈叙。"

电话那头，呼吸声骤然一紧。

"他……他师父是谁？"

苏晚愣住了："什么师父？"

"厨子师父！"苏振国说，"教他做菜的那个师父！是谁？"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爸，"苏晚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你为什么问这个？你是不是……去找他了？"

"你管我去没去！"老头子恼羞成怒，"你就说，他师父是谁！"

"他没有师父。"苏晚说。

"不可能！"

"真的没有。"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苏振国听不懂的复杂情绪，"我们结婚七年，他不会做饭。"

"家里的饭，都是叫外卖，或者我随便对付。"

"他连鸡蛋都煎不好。"

苏振国握着手机，如遭雷击。

不会做饭？

连鸡蛋都煎不好？

那这两年的功夫，这一身让他都自愧不如的手艺——

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从那天起，苏振国成了半步摊的常客。

不，不是常客。

是"监工"。

每天凌晨一点，老爷子准时出现，背着手，往餐车旁边一站，开始挑刺：

"今天的汤，火候欠了十分钟。"

"葱花切得大小不一，重做。"

"这位客人的馄饨，你少放了一只！当老夫看不见吗？"

陈麦叉着腰跟他吵："苏爷爷！我们家一碗馄饨是十只！我数了三遍！"

"三遍也错了！是十一只！"

"十只！"

"十一只！"

一大一小，每天雷打不动地吵一架，食客们都看乐了。

但吵归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老头，嘴上嫌弃得不行，人却天天来；来了就站在灶台边，眼睛瞪得像铜铃，从食材到火候，盯得比谁都紧。

有一次，一个食客催单催得急了，嚷嚷了两句。

苏振国第一个不干了，眼睛一瞪："催什么催？！好汤不怕晚！再等三分钟，汤头才够滚！"

那食客被老爷子气场震得，乖乖坐了回去。

老周凑到陈叙耳边，小声嘀咕："老板，这老爷子到底是谁啊？说是挑刺的吧，天天来；说是砸场子的吧，他比谁都护着你的摊子。"

陈叙看了一眼正在跟陈麦斗嘴的老人，嘴角微微翘了翘。

"一位前辈。"他说。

"嘴硬心软的那种。"

收摊的时候，苏振国背着手往外走，走到巷口，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

"小子。"

"嗯？"

"明天，"老头子顿了顿，声音里那点别扭，隔着一条巷子都能听出来，"我多带张嘴来。"

"我老伴。"

"她……她也会尝汤。"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陈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

岳父大人，这是要拖家带口地来了。

苏振国天天来半步街"监工"，终究是没藏住。

这天晚上，一个来打卡的姑娘端着馄饨，无意间一回头，正好看见背着手站在灶台边、唾沫横飞地指点陈叙吊汤的老爷子。

姑娘愣住了。

她掏出手机，搜了搜，又抬头看看老爷子，再看看手机，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我的天！您、您是苏振国？！"

老头子一愣："你认识我？"

"国宴大师苏振国！《舌尖上的传承》里那个'苏一勺'！"姑娘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我上个月才在电视上看过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这一嗓子，整条半步街都听见了。

"什么？国宴大师？"

"哪个哪个？"

"就那个天天跟馄饨摊老板吵架的老头？！"

人群呼啦啦围了上来。

有人翻出电视节目的截图，一对照——可不就是眼前这位穿着唐装、背着手的黑脸老头！

"大师！合个影吧！"

"苏爷爷！您做的开水白菜我馋了十年了！"

"大师您怎么会给一个摆摊的监工啊？！"

面对汹涌的人群，苏振国的脸黑得像锅底："让开让开！拍什么拍！再拍今天的馄饨就没有了！"

没人听他的。

当晚，#国宴大师现身路边摊# 冲上同城热搜。

视频里，苏振国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灶台，唾沫横飞："火小了！说了多少遍，汤要'菊花心'，你这都滚成什么样了！"

而灶台后那个年轻摊主，不慌不忙，往灶里添了块炭："嗯。"

这条视频的评论区，笑倒一片：

"哈哈哈哈大师在线暴躁，摊主在线敷衍。"

"一个敢教，一个敢'嗯'。"

"等等，能让国宴大师天天蹲点指点的摊子……那馄饨得多好吃？！"

第二天，半步街的人流，又翻了一倍。

陈麦的账本上，多了一行字：

【苏爷爷来监工以后，收入：+40%。】

【备注：原来吵架也是一种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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