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半魂归位

官道夜露深重。柳絮飞裹着那件宽大浴袍踉跄前行，掌心还残留着扣住那人咽喉的触感。

才走出数里，远处骤然响起隆隆马蹄，一簇簇火把刺破夜幕。为首男子一身月白劲装，正是大哥柳景珩。

"小妹！"柳景珩翻身下马，将厚实外袍裹上她肩头，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检视，声音发紧，"可算找到你了！爹娘带人在别处搜寻，府中已报京兆尹，封锁城门搜捕刺客！"

马车里，姜汤入手，暖意一点点渗进骨头。柳景珩听她讲完遇袭始末，眸色越来越沉："十名死士，招招取命。小妹，这不是寻常仇杀。"

相府正厅灯火通明。母亲欧阳静攥着她的手，眼圈通红；二姐柳清瑶亲自守炉温着姜汤。不多时，父亲柳怀渊收到传信，匆匆赶回。

暖阁里，柳絮飞捧着碗，思绪不受控地飘回半个月前。

那时她刚在这具身体里醒来。前世的她是游走在黑暗里的雇佣兵，一场爆炸之后，再睁眼，就成了大梁相府嫡次女，年方十五。

她不愿欺骗这些真心待她的人，醒来第三日便坦然相告：我并非从前的柳絮飞。

满室寂静里，父亲柳怀渊却长长松了一口气，道出一段尘封预言——

"你降生那日，有世外高僧登门，留下断语：你天生缺失半魂半魄。留在这躯体里的半魂懵懂愚钝，另一半魂魄漂泊异世，迟迟不归。高僧留下谶言：你的生死劫，便是坠湖磕首。顺利醒转，劫数尽渡，涅槃重生；若醒不过来，便是魂飞魄散。"

"那日你被人推入湖中，后脑撞上湖底乱石，苏醒过来——便是漂泊在外的那半魂，归位了。"母亲握紧她的手，"傻孩子，自始至终，都是你。"

大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发哑："推你下湖的人，是堂妹柳明月。她勾结外人，趁四下无人下的手。"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飞儿。"柳怀渊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既已渡劫，家中有些事，不能再瞒你。"

祖父续弦苏婉蓉，表面温婉，城府极深，觊觎大房家产；二叔柳怀安官拜从四品仪典少监，才疏学浅，却日日觊觎相位；二婶秦氏贪财短视，煽风点火；堂兄柳明远仁厚本分，柳明哲却唯二婶与苏夫人马首是瞻，处处针对于她。

"还有永安侯萧景琰。"柳怀渊声音沉下来，"他是陛下表弟，频频向你示好。可你从前懵懂，他看中的不是你，是为父手中的权势。当年是我力扶陛下登位，可皇权最是多疑——陛下如今忌惮相府，想借这桩婚事从内眷身上撕开缺口，搜集把柄，罗织罪名。"

柳絮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一条条线索在脑中飞速拼接。

皇帝的布局是"利用"，那今夜死士就是"灭口"。一个从前懵懂怯懦的嫡女，碍不着谁的路——除非，有人笃定她知道些什么。

太阳穴骤然一阵刺痛，一幅模糊画面一闪而过：假山，残荷，一道压得极低的女声。

再想，头痛欲裂。

"别想了！"欧阳静慌忙按住她的手，"刚历了凶险，不许再费神。"

柳清瑶轻声道："这些阴私交给我们查，你先好好养着。"

柳絮飞缓了口气，将药池遇袭、坠池毁药、被赠浴袍的经过原原本本讲完。暖阁霎时一静。

"查不到任何户籍人脉的别院……"柳景珩按剑起身，"明日我亲自登门，探一探那位神秘主人的虚实。"

话音未落，宫中内侍快马而至：陛下有口谕，宣丞相即刻入宫。

满室心头一沉。

柳怀渊整肃朝服离去。柳絮飞望着父亲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指尖缓缓收紧——

半月前推她下湖的人，和今夜买凶的人，会是同一双手吗？

——同一时刻，京郊别院。

"主子，查清楚了。"暗一单膝跪地，呈上一叠卷宗，"柳絮飞，柳相府嫡次女，十五岁。半月前失足坠湖，重伤昏迷数日，苏醒之后——判若两人。从前她性情呆滞，任堂妹拿捏；如今，相府下人说，二小姐走路带风，眼神像刀。"

云起一页页翻过卷宗。纸上那个怯懦愚钝的少女，与今夜锁他喉、报家门、记账目都面不改色的女子，判若两人。

坠湖。失忆。性情大变。

他的指尖在"半月前"三个字上轻轻一叩，心口那点陌生的悸动又浮了上来，细密，绵长，压不下去。

"蛊毒未清，心悸加重……"他低声自语，眸色沉沉。

"主子？"

"继续查。"

"属下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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