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埋灵幻狱

翌日拂晓，古原上空的本源金辉比往日更加炽盛，淡淡的金光穿透稀薄的晨雾，洒在连绵黑石之上。

聚落岩洞前，众人整装完毕。苏青萱将数十个药囊分发给四人，凝神丹、清煞散、护脉膏分门别类，贴身收好；岑先生将标注详尽的埋灵谷舆图卷成细筒，用油布裹紧，斜挎在背上；白若初长剑入鞘，衣袂紧束，气息收敛如一泓静水；肖阳胸口贴身放着地脉护符与引魂玉，圣源缓缓内敛，不露出半分锋芒。

拓山大长老与阿岚带着部族战士前来送行。

“暗河入口在这片洼地北侧的断岩之下。” 阿岚伸手指向远处一道狭长的岩缝，“通道万年无人通行，里面遍布落石与积潭，还有叛祭提前布下的小型血纹陷阱，一旦触碰，便会向巫主示警。”

拓山看着肖阳，声音沉重：“切记，埋灵谷之中，幻象由心而生。巫主擅长抓取人内心最深的执念与遗憾编织幻境，不要被眼前景象牵动情绪。引魂玉只能隔绝煞法操控，护不住你的本心。”

“晚辈记下。” 肖阳郑重拱手。

“我们在外坐镇地脉预警阵。” 拓山抬手，身后数十名部族战士同时举起黑石短矛，“一旦裂谷血阵异变，我们会以地脉烽火传讯。万事小心。”

告别守原部族，四人转身，朝着北侧断岩快步前行。

半个时辰之后，抵达暗河入口。

那是一道数丈高、被青苔与银草半掩的岩缝，洞口向外飘出阴冷潮湿的水汽，地底流水叮咚的声响隐隐传来。洞口岩壁上，刻着几道微弱的血色纹路，纹路几乎和岩石融为一体，若非岑先生目光敏锐，根本难以察觉。

“是预警血纹。” 岑先生取出一枚土黄色符纸，指尖灵力注入，符纸化作一层薄土，轻轻覆在血纹之上，“我用地脉符暂时封死它的感应，维持时间四个时辰，我们必须在时限之内穿过暗河。”

肖阳率先踏入岩缝。通道内部光线昏暗，空气阴冷潮湿，脚下是滑腻的黑石，两侧岩壁不断有水珠滴落，积成一汪汪寒潭。暗河的流水在通道深处缓缓奔涌，水声回荡，放大了周遭的寂静。

四人依次跟上，不敢点亮明火 —— 火光极易触发潜藏在暗处的血阵机关。只靠银草摘下来攥在手中，借着微弱的银辉照明。

通道蜿蜒向下，越往里走，地势越低，地底寒气刺骨。苏青萱时不时提醒众人含下护脉丹，抵御阴寒侵蚀。一路上果然看见不少断裂的石笋、塌陷的碎石堆，不少石块表面，还残留着万年前大战留下的剑痕拳印，斑驳古老。

“这里当年是守界联盟的后勤密道。” 岑先生一边走，一边低声感慨，“谁能想到，万年之后，会变成我们潜入敌阵的路。”

一路谨慎前行，途中避开三处暗藏的血纹禁制，约莫两个时辰，前方通道豁然开阔。

阴冷水汽陡然一变，一股苍茫悲怆，裹挟着无尽执念的气息扑面而来。

肖阳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暗河通道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谷地。

谷地四面被高耸的黑石崖壁合围，谷底密密麻麻，矗立着无数半截断裂的石碑、锈蚀的兵器残骸。大地之上，没有银草，只有一层灰黑色的积土，那是万千英灵残念沉淀而成的灵土。

埋灵谷，到了。

谷地中央，灰雾缓缓翻涌流动，雾气并不猩红，而是一种灰蒙蒙的浊白色，没有浓烈血腥，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悲凉。雾里时不时掠过一道道模糊的人影轮廓，有身披古甲持戈的修士，有捏诀施法的祭师，他们漫无目的地在雾中徘徊，低声呓语，正是万年前陨落于此的守界先辈残念。

“稳住心神，含住凝神丹。” 苏青萱轻声提醒，话音刚落，灰雾猛地一卷，朝着四人席卷而来。

幻境，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最先中招的是岑先生。

他眼前景象骤然翻转，不再是埋灵谷的灰雾，而是一座燃烧的藏书阁。漫天古籍在烈火中翻飞焚毁，无数他穷尽一生想要寻找的上古孤本，在火焰里化为飞灰。他下意识往前冲，想要抢救书卷，脚步刚动，手腕就被白若初一把攥紧。

“是幻象！” 白若初清冷的声音穿透幻境，“岑先生，不要看！”

岑先生浑身一震，猛地闭上双眼，咬碎舌下凝神丹，玉盘青光亮起，才强行挣脱幻象，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紧接着，苏青萱眼前一变。

她站在一间简陋的医庐里，面前躺满重伤濒死的百姓，伤口溃烂、气息奄奄。她手中银针不断落下，丹药一炉接着一炉炼成，可伤者依旧一个个在她眼前逝去，无论她如何施展医术，都留不住性命。无尽无力感席卷心神，她指尖微微颤抖，药囊险些脱手。

肖阳目光一瞥，圣源一缕微光轻轻落在她肩头，温润的金光流入她经脉：“青萱，这是巫主勾动你的医者执念。你能救人，却不能强求救下所有人，此为医道本心。”

苏青萱长吸一口气，定住心神，缓缓点头，眼前医庐幻象如同泡沫般消散。

白若初的幻境来得更加凛冽。

她置身一片尸山血海，身边并肩作战的同伴一个个倒下，熟悉的面孔接连在她面前殒命。敌人无穷无尽，她手中长剑斩到崩口，依旧挡不住浪潮般的攻势。心底深处的愧疚与无力，被幻境无限放大。她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泛起一丝红意。

“若初。” 肖阳声音沉稳，“你的剑，是守护，不是赎罪。”

白若初睫毛一颤，剑锋轻震，眼中迷茫褪去，血海幻境轰然破碎。

三道幻境接连被破，灰雾之中，响起一道沙哑阴冷的笑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具体方位。

“圣源守界人，果然有点本事，能护住同伴。只是你，又能扛住自己的心魔吗？”

肖阳缓缓上前一步，胸口引魂玉微微发烫，乳白色柔光缓缓散开，将灰雾挡在身外。他抬眼望向翻涌的浊雾：“血祭巫主，不必躲躲藏藏。你借先辈英灵残念炼幻，辱没守界先辈，于心何安？”

“于心何安？” 巫主笑声越发凄厉，“万年前守界联盟抛弃我师父，任由他战死在此！我今日以亡魂炼阵，就是要让这些所谓的守界英灵，沦为我等踏平古原的棋子！”

话音落下，灰雾剧烈翻涌，万千道英灵残念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锁定肖阳。

这一次，幻境直奔肖阳而来。

天地骤然一变。

他回到了少年时隐居的山谷，师父坐在青石上，缓缓向他招手。可下一刻，师父的身影开始崩碎，无数血线从虚空刺出，洞穿师父身躯。师父垂着眼，声音苍凉：“徒儿，你背负圣源，要守天下苍生，可苍生亿万，你救得过来吗？到最后，你只会亲眼看着身边所有人，一个个因你而死。”

画面流转。

药王谷的亲友、红菱、林知微、夏晚晴，还有一路相伴的所有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接连出现，然后在他眼前，一个个倒在血煞之中。每一张面孔消散前，都望向他，带着不甘、埋怨。

“是你没能护住我们。”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肖阳脑海里轰鸣。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枷锁。他手握顶尖古武、无上理疗医术，拥有圣源生养之力，一路奔走，和黑暗议会死战，可他最怕的，就是无力护住身边之人。

幻象抓住了他这一道执念，疯狂放大。

白若初见肖阳站在原地不动，眼神微微失神，心头一紧，提剑就要上前相助。

“别过来。” 肖阳低声开口，声音平稳，“这是我的心魔，只能我自己渡。你们守住四周，提防巫主偷袭。”

他闭上双眼，引魂玉柔光和胸口流淌的圣源金光慢慢交融。

他没有催动金光去碾碎眼前的幻象，也没有强行对抗漫天虚影。

圣源为生养本源，是生机，是包容，不是杀伐。

肖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过层层幻雾，传到那些徘徊的英灵残念耳中，用上了师父传授的上古守界真言：

“诸位先辈，晚辈肖阳，身负圣源守界传承。万年前盟约未散，守界之责，今日仍有人承接。叛祭余孽祸乱大地，想要掠夺古原本源，倾覆地脉。你们困在此地，被邪煞操控，不得解脱，并非你们的本心。”

他掌心金光缓缓升腾，柔和地铺展开来，不具备半分攻击性，如同春日暖阳，轻轻笼罩整片埋灵谷。引魂玉的白光和金光交织，形成一圈柔和光域。

那些徘徊的英灵虚影动作一顿，漫天凄厉的呓语，慢慢弱了下去。

少年山谷、亲友逝去的幻象还在肖阳眼前流转，可他的心，不再动摇。

“我会拼尽全力守护众生，但我不会因为害怕失去，便不敢前行。若有陨落，是大道无常，而非我失责。” 肖阳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澄澈，再无迷茫，“我今日来，不是来镇压你们，是来解你们身上的煞缚，了结叛祭遗祸，还古原安宁。”

话音落下，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无数英灵残念停下漫无目的的游荡，纷纷转头看向肖阳。缠绕在他们虚影之上的灰黑色怨煞枷锁，在圣源金光与引魂玉白光的交融之下，开始一点点消融。

远处灰雾深处，巫主的声音充满惊怒：“不可能！你怎么能用圣源唤醒他们！我苦心布下的心魔幻境，怎么会困不住你！”

一声怒喝，灰雾最深处，一道浑身裹着浓稠血雾、身形枯瘦高大的身影猛地冲出。他手中握着一根以无数指骨拼接而成的巫杖，巫杖顶端镶嵌一颗跳动的血色眼珠，正是镇守埋灵谷的饲煞巫主！

“既然幻境杀不了你的道心，那我便亲手斩了你！”

巫杖一挥，漫天残存的怨煞猛地凝聚成无数血色利爪，裹挟着狂风，直扑肖阳面门。

白若初长剑出鞘，剑光如一道冷月，横掠而出，迎着血色利爪狠狠斩去！

“肖阳，稳住引魂玉和圣源！这里交给我！”

埋灵谷之内，一边是白若初与饲煞巫主的正面死战，一边是肖阳以圣源引魂，一点点解开万千先辈英灵身上的煞缚。

灰雾翻涌，金光渐盛，一场决定埋灵谷走向的对决，就此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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