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古原守民

脚下黑石冰凉粗糙，带着亿万年风沙打磨出来的厚重质感。

肖阳稳稳落地，脚掌贴着岩层的刹那，圣源自然而然向外舒展，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温润的金光悄然散开，和这片大地深处涌动的苍茫本源遥遥呼应。没有杀伐碰撞的震颤，只有一种悠远、沉静的共鸣，顺着岩层，源源不断传入他的心神。

白若初、苏青萱与岑先生也陆续从驼背上下来。几匹骆驼踏上黑石地面之后，显得格外焦躁不安，不断打着响鼻，不肯继续向前。它们天生对这片土地古老的地脉气息心存畏惧，本能地抗拒深入古原腹地。

“骆驼不敢再往前了。” 苏青萱伸手轻轻安抚领头的驼兽，眉头微蹙，“动物对天地异感远比人敏锐，古原深处的力量，已经超出寻常生灵能够承受的界限。”

肖阳看了一眼躁动的驼群，略一思索便做出决断：“物资分出一部分轻便的，由我们四人背负。剩下的水囊、干粮和帐篷就地安置，拴好骆驼留在这片边界。这里还在风沙带边缘，地脉波动相对缓和，它们待在这里不会出事。等我们探查完毕，原路返回再来汇合。”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岑先生取出防水布袋，分门别类收纳丹药、符纸、古籍笔记与工具；白若初利落打包轻量化的野外装备，长剑斜挎在身后；苏青萱把药箱拆分，将常用的应急丹丸单独收进贴身的兽皮小包。片刻之后，驼队被安置在几块巨大的避风岩之后，留下足够的草料饮水。

做好一切安排，四人转身，朝着那片升腾着淡金微光的古原腹地迈步。

越向里走，周遭景象越发奇异。

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黑岩荒原上，稀疏生长着那种银灰色细草，草叶在无光的环境里自主泛着淡淡的银辉，一簇一簇散落黑石缝隙之间。远处地平线上，那道从地底升起的金色光晕越来越清晰，像是大地掀开了一层薄纱，把深埋万古的本源微光缓缓释放。空气里没有戈壁的粗粝沙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厚重，仿佛凝固了千万年的气息，吸入肺腑，连内息运转的节奏都会不自觉放缓。

岑先生一手托着那枚刻满地纹的玉盘，目光紧紧锁定盘面流转的青光，低声感慨：“古籍只言古原为上古修者聚居之地，我从前只当是传说。如今亲身踏足才明白，这片大地本身就是一座天然大阵。每一块黑石、每一株银草，都是阵基的一部分，和地脉本源共生。”

“小心。” 肖阳忽然抬手拦住众人脚步，圣源微光在身前凝起一层淡金护罩，“前面有气息靠近，不是邪煞，是活人的气机，而且不止一道。”

话音未落，两侧黑石嶙峋的阴影之中，几道身影缓缓走出。

一共五人，身上穿着以兽皮与银草纤维混纺缝制的古朴衣袍，发色偏浅，面色带着常年居于荒原的苍白色。他们手中握着以黑石打磨而成的短矛，矛尖萦绕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地脉灵光，目光沉静锐利，牢牢锁着肖阳一行四人。为首的是一名看起来三十余岁的女子，身形挺拔，眉眼清冷，额间绘着一枚淡金色的纹路，正是兽皮信笺落款处那枚宗族徽记。

“外来者，止步。” 女子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和这片荒原一样古老的腔调，语速缓慢，“此地为古原墟土，守原部族世代居于此，非召不得入。你们越过风沙屏障，闯入禁地，所为何来？”

白若初上前半步，和肖阳并肩而立，不卑不亢开口：“我们收到兽皮古笺传讯，知晓古原本源即将苏醒，特来一探。我身旁这位，便是信笺之中所说的守界之人，肖阳。”

女子的目光落在肖阳身上，细细打量他片刻，视线最终定格在他周身流转的圣源金光之上。当看见那一缕本源气息的时候，她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握着黑石短矛的手也松了几分。

“圣源生养之力…… 果然是守界一脉。” 她轻轻颔首，收起敌意，短矛矛尖垂落触地，“我名阿岚，古原守原部族的祭司。兽皮信笺，正是我们部族送出。”

肖阳微微拱手：“阿岚祭司，久仰。古笺之中只言本源将醒，语焉不详，我们一路西来，想弄清楚本源苏醒的缘由，以及会不会引发天地动荡。”

阿岚转过身，抬手示意众人跟上：“随我来吧。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前方便是我们部族的栖居地。很多事情，要到族中，由长老向你们细说。但我提前提醒诸位，古原的本源，并非恶物，可它一旦彻底复苏，牵动整条横贯大陆的地脉主干，后果难以预料。黑暗议会当年数次派人潜入古原，都被我们拦在风沙带之外，他们想要掠夺本源之力，用来再造血祭神坛。”

肖阳心中了然。难怪议会多年来四处搜刮血祭材料，野心从来不止局限于一地，古原这处万古本源，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只是风沙自带的地脉幻阵，加上守原部族世代镇守，议会始终没能踏足腹地。

四人跟在阿岚与四名部族卫士身后，继续向荒原深处前行。一路上，肖阳留意观察四周。黑石荒原之上，偶尔能看见半截埋在岩层里的残碑、断裂的石柱，上面雕刻着和兽皮信笺同源的上古古篆，还有一幅幅刻画着上古先民修行、祭祀、守护地脉的浮雕。岁月侵蚀严重，大多图案模糊不清，可依旧能窥见万年前这片土地的鼎盛光景。

“万年前，这里是守界联盟的根基。” 阿岚一边走，一边缓缓说起过往，“那时候天下修行万族共立盟约，划分守土之责。古原承载着大地生养本源，是整条大陆地脉的核心节点。后来域外邪魔大举入侵，大战连绵百年，无数守界修士陨落。大战落幕之后，本源受损，陷入沉睡，守界联盟分崩离析。残存的族人选择留在古原，世代镇守，立下祖训：本源不醒，部族不出古原；若本源异动，便寻下一任圣源持有者，也就是守界人，共商对策。”

岑先生听得心神震动，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飞快记录：“原来黑暗议会，就是当年大战之后，背弃守界盟约、想要掠夺本源力量的叛徒一脉传承？”

“正是。” 阿岚眸色冷了几分，“议会始祖，本是守界联盟之中的一名大祭司，贪慕本源伟力，想要强行抽取本源炼化己身。阴谋败露之后，叛出联盟，另立门户，开创血祭一道，也就是后世的黑暗议会。数千年来，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重返古原的念头。之前你们在世界各地清扫的议会据点，很多都是为了积蓄力量，为攻入古原铺路。”

一句话串联起所有前尘往事。从江南初遇议会爪牙，南洋蛊岛、灰冠古堡，一路到全球各处的血祭祭坛，所有纷争的源头，最终都指向这片沉寂万古的古原。

肖阳心中思绪翻涌。师父当年给他留下的叮嘱、教他辨认古篆、传授圣源生养之道，原来根源都在这一段上古秘辛之中。师父必然知晓守界联盟、古原和议会的全部过往，只是时机未到，一直没有全盘告知。

行走大约半个时辰，前方黑石洼地之中，出现了一片依托天然岩洞搭建的聚落。岩洞洞口被打磨平整，洞口外立着高大的黑石图腾柱，柱上缠绕发光的银草，散发出柔和的银光。不少身着兽皮衣袍的族人在聚落之间走动，有老人静坐岩前闭目调息，孩童追逐着银草间飞舞的莹光小虫，一派平和安宁。

这便是守原部族世代栖息之地。

阿岚带着众人走入最大的中央岩洞。岩洞内部极为开阔，穹顶极高，岩壁上镶嵌成片会发光的银草，照亮整个空间。岩洞最深处，一张巨大的黑石石座上，坐着一名白发垂肩、皮肤布满古老纹路的老者，气息浑厚沉敛，如同和身下黑石融为一体。老者双目微阖，在众人踏入岩洞的刹那，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目光平静悠远，一眼就落在肖阳身上。

“守界的后生，你来了。” 老者声音苍老缓慢，仿佛是岩层摩擦发出的声响，“我是守原部族的大长老，拓山。我等圣源传人，已经等了整整一千七百年。”

肖阳上前一步，郑重行礼：“晚辈肖阳，见过拓山大长老。晚辈想知道，古原本源为何在今日苏醒？苏醒之后，会发生什么？”

拓山缓缓抬手，掌心升起一缕土黄色地脉灵光，灵光在空中凝结出一幅简易的大地脉络图。无数细密线条从中心古原向外延伸，蔓延向大陆  四面八方。

“本源苏醒，不是自然周期。” 长老神色凝重起来，“是有人在撬动地脉！议会残存的高层并没有随着各地据点覆灭而消亡，他们藏在古原外围一处隐秘   裂谷之中，布置了逆脉血阵，以万千怨煞牵引本源，强行唤醒它。他们不打算慢慢潜入抢夺，想要直接撕裂本源屏障，在地脉核心处强行夺源。一旦被他们得手，整条大陆地脉秩序崩塌，千里沃土化为枯土，生灵凋零。”

白若初神色一凛，握紧了腰间长剑：“议会余孽居然还藏在古原附近？我们清扫全球据点的时候，居然漏掉了这一股核心主力！”

“他们一直躲在风沙带一处天然隔绝感知的地底裂谷，避开了青岚所有侦查。” 拓山长叹一声，“守原部族人数有限，能守住古原边界，却无力攻入裂谷毁掉逆脉血阵。血阵运转越来越快，本源被牵引，苏醒之势再也压不住，我们才冒险送出兽皮古笺，向你求援。”

苏青萱微微蹙眉：“逆脉血阵，以怨煞牵引本源…… 这种阵法反噬极强，布置阵法之人，也要付出巨大代价。”

“议会现在剩下的最高主事，是初代叛祭的一缕残魂寄托在容器之中，苟延至今。” 阿岚补充道，“残魂没有肉身桎梏，不怕血阵反噬。他隐忍数千年，等的就是今天本源苏醒的时机。”

肖阳掌心圣源金光轻轻跳动，金光之中生出坚定的意志。一路征战，以为瓦解了黑暗议会，风波暂歇，没想到真正的终局博弈，才刚刚在这片万古古原拉开序幕。

“裂谷在哪个方向？血阵还有多久完全成型？” 肖阳抬眼看向拓山长老。

拓山抬手，指向岩洞之外西北方的一片黑石断层：“裂谷就在那片破碎岩区之下，距离此地八十里。按照血阵的运转速度，还有三日。三日之后，血阵圆满，本源屏障破碎，那一缕残魂就会出手夺源。”

岑先生快速在图纸上标记方位：“八十里黑石荒原，沿途大概率还有议会布置的血煞哨点和陷阱。”

“我们部族可以派出战士，随你们一同前往。” 阿岚沉声开口，“守原部族，世代守护古原，今日不会置身事外。”

肖阳略一沉吟，摇了摇头：“议会残魂诡计多端，血阵凶险万分。部族是古原最后的根基，不能全部押上去。阿岚祭司，麻烦你带领部族族人守好聚落，防备议会调派人手偷袭后方。我、白若初、苏青萱、岑先生四人，前去裂谷破阵。”

白若初侧头看向肖阳，眼中没有半分怯意：“既然定下计划，我们抓紧时间休整，养好状态，明日一早出发。”

拓山望着肖阳，苍老的眼眸里透出期许：“圣源守界人，万年前先辈没能斩除的祸根，如今交到你的手上。此战若是败了，天下苍生，都要承受地脉倾覆之劫。”

肖阳迎着长老的目光，重重点头，掌心圣源金光骤然明亮起来，温润的光芒铺满整座岩洞。

“我不会让他得逞。”

岩洞之外，古原上空的金色本源微光，比方才更加炽盛。遥远的西北裂谷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煞气，正顺着地脉缓缓蔓延过来，和本源微光交织在一起。

三日时限，逆脉血阵悬于一线。古原深处的终极一战，已经进入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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