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火塘夜的风声

第二声脚步停在祭台后，娘抱着荞荞没动。

巫祝手里的红绳垂下来，绳头沾着灰。他朝祭台后看了一眼，没喊人，只沉声道：“是谁？”

没人答。

荞荞把脸埋进娘的颈窝。她的小手还攥着娘的衣襟，指节发白。

祭礼已经散了，族人都回了火塘。这个时候，谁还躲在祭台后头？

娘托住她的腿，压低声音：“囡囡，别怕。”

她说得轻，抱荞荞的手却收紧了。

石子又响了一下。

巫祝转过身，红绳绕在他指上。他没去祭台后，只将那截绳子塞进怀里，抬手让守在旁边的人散开。

“夜深了，抱孩子回去。”

娘没有问他祭台后是谁。

她抱着荞荞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荞荞从她肩头回望，只看见巫祝还站在祭台旁，手上空了。

祭台后的碎石没有再响。

娘一路没说话。走到火塘边，她才把荞荞放下来，替她解开腕上的红绳。

红绳勒过的地方留了浅浅一道印子。

娘用指腹揉了揉，皱眉道：“巫祝系得太紧了。”

荞荞奶声说：“不疼。”

她一直在想祭台后的脚步声。

那人躲在那里做什么？是冲着巫祝来的，还是冲着刚认过红线的孩子来的？

可她现在只有三岁。就算想明白了，也不能撇下娘一个人去探。

娘把她抱回家，给她掖好兽皮。荞荞乖乖闭眼，手却一直藏在衣襟里，贴着兜口。

面板还在。

五十一枚银币也还在。

她没再摸，只听娘坐在旁边，慢慢把那截红绳绕好，放到一旁。

“娘。”荞荞小声叫她。

“娘在。”

“你不走。”

娘手里的绳停了停，伸手把她的小手握住。

“娘不走，谁也抱不走你。”

荞荞这才松开衣襟，掌心却还是出了汗。

她想起祭坑里压上来的土，想起那只按住她肩膀的手。

眼睛一闭，胸口就像被泥土堵住了。

“囡囡，睡吧。”娘摸摸她的额头，“有娘守着。”

荞荞点了点头，没敢告诉娘，她怕的不是黑，也不是祭台。

她怕下一次睁眼，又回到那口坑里。

夜里，她睡得断断续续。每回听见一点响动，手指就会先抓住兽皮，等娘轻轻拍她，才敢松开。

天刚亮，娘俯身唤她。

“荞荞，醒醒，娘去取水。”

那只手落到她肩上时，荞荞猛地缩起身子，双手往头顶乱挡。

“不要埋我！”

她喊得破了音，整个人往兽皮里钻。娘立刻撤开手，蹲下来唤她。

“囡囡，是娘。没有土，没人埋你。”

荞荞听见娘的声音，却没马上应。

她张着嘴，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把兽皮揪出几道褶。眼前没有坑，身上也没有压着她的石块，可她仍觉得泥从鼻子里灌进去，堵得她喘不过气。

娘不再碰她，只把手放到她看得见的地方。

“荞荞，你看娘。”

荞荞盯着那只手。娘手背上有一道旧伤，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的灰。

她认出来了。

“娘。”

“嗯，娘在这儿。”

荞荞扑进娘怀里，胳膊死死搂着她。她的小脸埋在娘胸前，喘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句“我死过”咽回去。

她不能说。

说了娘只会更怕。她也不敢说祭坑里的事，那些手，那些土，连她自己都不愿再碰。

娘没有追问，只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梦魇着了？”

荞荞点头。

“怕不怕？”

她又点头。

“那娘再抱一会儿。”

娘把她搂稳了，没有说梦都是假的，也没有说她不该怕。

荞荞慢慢不抖了。她听着娘的心跳，脑子里却冒出另一件事。

前世旱起来时，家里的水缸总放在火塘边。缸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少，舀出来时还烫手。后来她们想挪，缸底早已裂开，水顺着缝流了半地。

眼下还没到那时候。

可把水缸挪开，至少能少受些热。

荞荞抬起脸，声音软软的：“娘，水缸别放这儿。”

娘顿了一下：“怎么了？”

“挪到阴阴的地方。水就不会热得快。”

娘没有马上回答。她瞧了瞧荞荞，又看向缸口。

“你昨夜又梦见水缸了？”

荞荞垂下眼睛，只揪着娘的衣襟。

“水要留给娘喝。”

娘眼里的疑问淡了些，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你倒先想着娘。”

荞荞没吭声。

她不是只想着娘。爹、哥哥，还有家里那几口人，都得有水喝。可这些话说出来太多，三岁孩子不该懂。

娘把她放到地上，自己走到水缸边，先用手摸了摸缸壁。

“这口缸沉，得叫你哥回来搬。”

荞荞仰着脸：“娘也能搬。”

“娘能搬，不等于你要看着娘累。”

娘把缸里的水舀进陶罐，又喊了哥哥来搭手。两人合力抬起水缸，挪到屋里背阴的一角。

缸底擦过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娘停下来看了看荞荞：“放这儿行吗？”

荞荞走过去，踮脚摸了摸缸口。她够不着缸壁，只能拍一下缸沿。

“行。”

哥哥在旁边笑她：“小小个人，还管起水缸了。”

娘瞪了他一眼：“她说得有理，你就听着。”

哥哥收起笑，把盛水的陶罐逐个搬过去。

荞荞站在一旁，手指藏回衣兜，摸到那块隔着面板的银币数字，却没点开。

今日还没签到。

可她不急着看。

她已经有一件事，能让家里人照着做了。

娘把最后一罐水挪好，回身将荞荞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好了，听囡囡的。”

荞荞靠在娘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娘没问她为什么知道，只把水缸挪了位置，又把荞荞抱得更稳。

可祭台后的脚步声，还没有答案。

荞荞刚想开口问，外头忽然有人急急喊道：“族长叫人去看西边的旧井，井边有人留下了新踩的脚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