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合同附件比正文还长

国贸76层。

走出电梯，姜序之低头看手机。七点五十三。

不早，也不晚。

提前十分钟显得刻意讨好，踩点进门又略显僵硬。这个时间，是她反复掂量过最稳妥的分寸。

前台是个年轻小姑娘，抬眼扫了她一眼，没多盘问，直接接通内线。

“岑总，姜小姐到了。”

说完起身引路。

走廊纵深很长，一侧是整面落地玻璃。北京初冬的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层洗不干净的旧布。姜序之脚步平稳，高跟鞋踩在石材地面，声响很轻。

她平日画图只穿软底鞋，这双高跟是临时翻出来的，脚感还很生。

办公室门半敞着。

前台止步门外，侧身示意她进去，随后悄悄退开。

岑照野坐在长桌尽头。

两台电脑摊开在桌面，堆着厚厚一摞文件，手边一杯白水，分毫未动。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姜序之没留意这些。

她第一眼，只落在他手上。

指节修长分明，握笔姿态极稳，沉得像执刀。

他一直垂眸看文件，没有抬头。

姜序之在门口静立三秒，缓步上前。将文件夹轻搁在邻椅侧边，没有立刻落座，抬手脱下西装外套。

烟灰色衣身搭在椅背，里面同色系薄针织领口偏浅，露出一小片锁骨线条。

她神色坦然，没有刻意遮掩。

“姜序之。”她自报姓名。

岑照野这才抬眼。

目光平平淡淡扫过她整张脸，利落、冷静，像审视一件待估价的藏品。没有打量，没有探究，更没有男人面对异性时惯有的拖沓暧昧。

三秒，视线落回文件夹。

“坐。”

单字，低沉干脆。

姜序之落座，将文件夹推至他面前。

“三页正文，不长。”

岑照野抬手翻开。

睫毛浓密垂落，翻页节奏均匀沉稳，全程没有停顿。翻到第二页中段，他提笔，在第三条旁落下一行字迹。

随即合页，将文件推回。

“第三条，措辞有漏洞。”

姜序之垂眸细看。

原句的“非必要肢体接触”前，被他添了六个字，未经对方同意。

她静静思忖两秒。

原版只限制行为性质，他改后的句子，把所有界定权，全权交到了被动方手里。

更严谨，也微妙地留了余地。

她没多问。

“可以。”

拔笔，落笔，在修改处签下自己的缩写。

岑照野继续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第六条。

“‘对方不得拒绝’。”他念得很轻。

“嗯。”

“你的设定，单方申请解除，另一方必须配合。”

“是。”

他抬眼看她。

这一次的注视，比刚才久了一瞬。

“那如果两年后，我不想解除呢？”

姜序之指尖微顿。

“协议期限两年。”

“我知道。”他放下笔，语气平淡无波，“但条文只写‘可单方面申请解除’，没写‘期满强制解除’。可解，可不解。是你自己留的余地。”

姜序之沉默。

她确实留了。

当初反复删改，死死保住“不得拒绝”，是为了保证自己日后脱身无阻碍。可她没敢定死“自动解约”，是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两年后的自己，是否还想走。

利弊退路，她分得一清二楚。

“岑总看得很准。”她抬眼，“你的意见？”

“没意见。”

他提笔，利落落下签名。字迹锋利遒劲，收笔带锋，像刀尖倏然回挑。

“法务补全附件。”他合上文件夹，“今晚发你邮箱。”

“好。”

姜序之起身取文件，动作干脆，不带多余客套寒暄。

走到门口，她脚步微停。

“岑照野。”

他抬眸。

“多谢你愿意见我。”

他语气清淡：“你七分钟前发的合作请求，我七分钟前就回了。不必谢。”

房门轻合，走廊高跟鞋声响渐渐远去。

岑照野端坐原地，视线落在方才她坐过的椅子上。

椅背上，那件烟灰色西装外套，被她落下了。

他沉默看了两秒，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周既，文件发你。今晚补齐附件。”

他顿了顿，追加两句。

“新增条款：同居地址用我这边，她按期迁入。再补一条公共区域明细规则。”

电话那头沉默数秒。

“你让她搬去你那里住？”

“附件写明，同住不同房。”岑照野语调没起伏，“有问题？”

“……没有。”

挂断通话，他垂头继续处理工作。

五分钟后，指尖无意识碰到水杯。入口是凉透的白水，他抬手放下。

余光再次扫过空椅。

烟灰色西装，还安静搭在椅背上。

楼下夜风凛冽，顺着领口往里灌。

姜序之缩了下肩，随手摸向包侧。

手机、钥匙、耳钉都在。

唯独外套，没带。

她抬头望向国贸高耸的楼层，76层隐匿在沉沉夜色里。

终究没折返。

坐进出租车，她快速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帮我找短租公寓，可月付。”

助理回复极快：“怎么突然要租房？家里不是还”

“老宅要抵押。”

屏幕那头沉默片刻。

“……我马上找。”

姜序之锁屏，靠着车窗失神。

片刻，陌生号码弹来一条短信。

极简的文字，没有称呼，没有多余语气，连句末标点都省去。

【附件已发邮箱。另：你的外套在前台，明日可取。岑】

姜序之逐字看完，反复默读三遍。

字字冰冷规整，像他亲手拟出的合同条文。

她倒扣手机，抬眼望向窗外。

整座北京城，彻底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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