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应付你家的，我躲开我家的

飞机落地北京，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姜序之醒过来，半边脸压在舷窗上，硌出一道红印。机舱落地广播响了起来，她眨了眨眼，随手捞过枕边的手机。

通知栏密密麻麻，堆着十七条未读消息。

最顶头是父亲助理发来的，连着三条，字字急迫。

“序之，秦家那边催了，这周末想约你见一面。”

“你爸的意思就是先吃个饭，不急着敲定。”

“你到哪了？回我一句。”

姜序之扫完，直接锁屏。侧脸埋进厚实的围巾，没回一个字。

三天前，安特卫普的工作室，凌晨两点。

她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听筒那边很乱，隐约听见一声清脆碎裂声，她听得清楚，是书房那只常年摆着的青瓷盏。父亲这辈子摔东西，只摔那一个。

“没事。”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忙你的。”

她清晰听见他猛地吸气，像是硬生生咽下了什么难处。

下一秒，通话直接挂断。

姜序之盯着天花板，默数了三十秒。随后点开网页，翻出国内最新的财经快讯。

第三条，赫然挂着姜氏建材的债务违约公告。

发布时间，比那通电话，早了整整六个小时。

三千七百万。

她在心下快速过了一遍账目，算上利息、逾期违约金，实际缺口接近四千多万。

没多犹豫，她关掉电脑，开始收拾行李。

凌晨四点二十，车子停在家门口。

书房亮着彻夜未熄的灯。

姜德明坐在桌前等她，桌上摊开一份文件，白纸黑字格外刺眼。封面上印着秦氏地产的联姻意向书，底下附了张秦嘉彦的个人照，制式刻板，像随处可见的楼盘宣传人像。

姜序之俯身，快速翻完，抬手合上文件，轻轻推回桌心。

“爸。”

姜德明抬眼望她。

不过月余未见，人瘦得脱了形，两鬓大片霜白，眼镜腿断过，将就缠着一圈透明胶布。

“秦家什么条件？”她直接开口。

“秦家出两千万注资，不算借款。”他嗓音沙哑疲惫，“代价是，姜氏并入秦氏供应链。还有你”

“我知道。”

姜序之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翻出笔和空白本子。

“把账目给我看一眼。”

姜德明迟疑几秒，将平板推了过来。

她垂着眼，一页页仔细翻。应收款项、在建工程、担保明细，翻到第七页，指尖骤然停住。

“盛远那笔六百万的保理，逾期了？”

“……上个月的事。”

她指尖滑动，又点出一条记录。

“老宅二次抵押，还款日哪天？”

书房瞬间陷入死寂。

姜序之抬眼。

姜德明喉结动了动，低声回话：“下个月十五。”

她合上平板，后背轻轻靠向椅背。

窗帘缝隙渗进灰蓝色的天光，天快要亮了。

“我来处理。”

“序之，这不是你该扛的”

“你别管了。”

她起身拎包，走出书房。

路过玄关时脚步微顿，折返回来，从柜子上拿起一把小钥匙。是祖母旧首饰盒的钥匙，一直放在老宅，上个月她特意让人搬回了家。

回到卧室，开机。

屏幕亮起的白光落在她脸上。她盯着空白文档沉默几秒，指尖落上键盘，快速敲字。

标题：联姻方案（草案）

第一条：双方自愿达成互助协议，无任何情感捆绑与恋爱义务。

第二条：对外统一以交往、订婚口径应对外界，公开程度按需协商。

第三条：未经对方许可，禁止一切非必要肢体接触。

第四条：互不干涉彼此事业，不强制对方为自身业务站台、背书。

第五条：协议有效期两年，期满可单方面申请解除。

第六条：解除后统一对外官宣和平分手，不得外泄本协议内容。

敲完最后一条，她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落下去。

光标一下一下跳着。

她反复删改五次，删掉“对方不得拒绝”，又添上，再删掉。

最后，终究还是保留了那句话。

保存，打印。

三页白纸，静静摊在桌面上。

她反复开合笔帽，指尖无意识摩挲，几秒后放下钢笔，拿起手机。

翻出一串尘封的号码，是去年行业论坛上，岑照野助理的联系方式，存着，从未聊过。

她指尖敲下一行字，发送。

“姜序之。约岑总谈合作。”

屏幕暗下。

她抬手摘下耳垂戴了六年的素圈银耳钉，放在桌角。祖母的遗物，常年佩戴，内圈早已被磨得发亮。

窗外天光彻底亮透。

手机轻轻震动一下。

简短一行回复：“岑总今晚八点有空，办公室面谈。”

姜序之盯着消息看了十秒，将三页方案折好，放进文件夹。

她去冲了个热水澡。温热水流顺着后颈滑落，她闭着眼，静静站了很久。

出来换上一身烟灰色西装，素面朝天，重新戴好那对耳钉。

临出门，回头瞥了眼书桌。

电脑屏幕依旧亮着，文档末尾的光标，还在一下下闪着。

她抬手，关掉房间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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