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白桦的账

天亮以前，陆衍真的把那棵白桦树，砍了。

准确说，是他先让苏苓，把地下室那一箱一箱泡在发黑液体里的眼睛，一箱一箱，抱了出来。然后，他又让许念、滕九、铁算，把院子里那棵枯瘦的白桦树，连根，拔了起来。

树根拔起来的那一刻，整座园子，猛地一阵剧烈震动。屋檐下那些孩子——那些被摘了眼睛、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的孩子——忽然，一个个地，开始小声地、哭了出来。

"他们能哭了。"苏苓抱着禾禾，声音发抖，"被收走眼睛、收走嘴的孩子，只会笑，不会哭。现在他们哭了——说明，那棵白桦树，真的死了。"

陆衍看着那棵被拔起来的白桦树。树根上，缠着一圈一圈的、像血管又像脐带一样的东西，根须的最深处，勾着一颗——已经泡得发黑的、人的眼睛。

"园长的另一只眼。"陆衍蹲下来，看着那颗眼睛，"她瞎的那只眼，原来，埋在这棵树的根底下。这棵树，是用她的瞎眼，种的。"

"所以她不是压瞎的，"许念低声说，"是她自己，把眼睛种进这棵树里，换这座园子，替她收集别的眼睛。"

"她以为种下一只眼，就能换回看世界的眼睛。"陆衍说，"可她换回来的，全是孩子的眼睛。她十七年，一直在用别人的眼睛，补自己那只瞎了的眼——可越补，她那只眼，越瞎。"

他伸出手，把根须里那颗发黑的眼睛，轻轻摘下来。

那颗眼睛，在他手心里，一点一点地，化成一缕黑烟，散了。

"你的眼睛，还给你了。"陆衍对着那棵倒下的白桦树说，"园长。你自己那只眼，我帮你，从那棵树里，还给你了。你收的别人的眼睛，我让它们，都回家了。"

他话音刚落，天边，第一缕天光，穿透了那层压了整夜的灰白雾气。

园子里，那些孩子，一个一个，从那间地下室、从屋檐下、从院子的各个角落，走出来。他们依旧睁着眼——可这一次，他们的眼睛里，不再是那种空洞的、直勾勾的光。他们，会眨了。

"眼睛……回来了。"苏苓看着那些孩子，声音哽咽，"被收走的东西，回来了。"

那些孩子站在清晨的天光里，看着陆衍，一个一个，咧开嘴——可这一次，他们不是那种固定的、僵死的笑。他们会哭了，会眨眼了，还会，说话了。

"哥哥，"禾禾从苏苓怀里抬起头，看着陆衍，轻声说，"谢谢你。"

陆衍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回家吧。"

禾禾点点头，从苏苓怀里下来，跟其他孩子一起，一步一步，往园门外走。园门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敞开了，门外，是那片灰白的野地，和野地尽头，越来越亮的天光。

"这园子，塌了吗？"铁算看着身后那座灰房子，问。

"塌了。"陆衍说，"园长收了十七年眼睛，我让她把眼睛都还了。园子没了根，撑不住了。"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灰房子。屋檐下那扇门，还半掩着。门后，那道通往地下的走廊，正一点一点，被灰土填满。而园长，就坐在那条走廊尽头，暗红色的旗袍上，蒙着一层灰，那只独眼，望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安静地，一动不动。

"她呢？"许念问。

"她瞎了十七年，终于，用自己的眼睛，看了一次天亮。"陆衍说，"让她，自己看完吧。"

他说完，没有再回头。他怕自己，再看一眼那座灰房子，就会心软——就会想让那个瞎了十七年的女人，也一起出来。

"可她造了这座收孩子眼睛的园。"他低声，"她该待的地方，不是外面的天光，是这堆，她自己的废墟。"

他转身，不再看那座园子，一步一步，朝野地尽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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