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园长·十七年前

陆衍抱着禾禾，冲上楼梯，冲回院子。夜色沉得像墨，院子里那棵白桦树，枯瘦的枝干，在黑暗里，像无数根伸向天空的手指。

"许念！滕九！铁算！苏苓！"他压着声音喊，"起来！孩子在地下室，被摘了眼睛！园长的眼睛，让我锁在下面了！"

厢房里，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冲了出来。

"园长呢？"许念问。

"在地下室里，她的眼睛被我锁了。"陆衍把孩子递给苏苓，"她看不见了——可她要是疯起来，这园子里的规则，还会压着孩子。我得去找她，把这园子，整个拆了。"

"拆了？"铁算一抖，"这可是座幼儿园！园里还这么多孩子！"

"正因为有孩子，才得拆。"陆衍说，"这园子，十七年，一直在收孩子的眼睛。不拆了它，下一批进来的孩子，还是会被摘眼睛。"

他话音刚落，屋檐下那扇门，猛地被推开。园长站在门口，暗红色的旗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可她那双眼睛——一双，是空的。另一只，还睁着，直直地盯着陆衍。

"你把我的眼睛，锁起来了。"她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又轻又软，而是沙哑的、像刮铁一样，"我看见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本来就看不见。"陆衍盯着她，"你只是用孩子的眼睛，骗了自己十七年。"

"我瞎了十七年！"园长声音尖厉起来，"十七年前，那栋楼塌下来，我埋在里面，压瞎了眼睛！我出不去，我看不见——我收了那么多人，就是想再看一眼这个世界！我做错什么了？！"

"你做错什么了？"陆衍一步一步朝她走，"你瞎了，就要几十个孩子陪着你瞎？你压瞎了眼睛，就要把别人的眼睛，一只一只，摘下来，泡在罐子里，替你看？——你错就错在，你自己的瞎，凭什么，让那么多孩子来替你扛。"

园长看着他，那只还睁着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泛起浑浊。

"你把我的眼睛锁了，"她说，"那这园子，我也锁着。天亮以前，谁都不许出这座园——孩子，还是你们，都出不去。你不把我的眼睛还给我，这座园，就是一座死园。"

陆衍站在她面前，没有再往前走。

"你不还我眼睛，"园长咧开嘴，声音又尖又细，"那我就让白桦，把你们几个人的眼睛，也都摘下来，收进地下室。你锁了我的眼睛，我就拿你们的，补上。"

"你收不了。"陆衍的声音很平。

"为什么收不了？"

"因为白桦，"陆衍说，"已经不会摘眼睛了。"

园长那只独眼，猛地一僵。

"我把你那一屋子眼睛锁了。"陆衍一字一句，"可白桦摘眼睛，摘的是'给你看'的眼睛。你现在瞎了，看不见了——那些眼睛，对你，已经没用了。白桦摘来，也是白摘。她不是不摘了，是她摘了，也没人看了。"

园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你……"

"园长，"陆衍盯着她那只要瞎的眼睛，"你收了十七年眼睛，可你从来没想过——你把那些眼睛都收走了，园里的孩子，一个都看不见了。你让整座园的孩子，都替你瞎。"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

"你把孩子的眼睛，全摘走了。那你自己——到底，还算不算，看见过这个世界？"

园长，猛地，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

她那只独眼，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那眼里，滚下一滴浊泪。

"我……"她张了张嘴，"我只是……想再看看……"

"那你就看着。"陆衍说，"看着这座园，塌下去；看着那些被你摘了眼睛的孩子，天亮以后，被他们真正的家人，接走。园长——你收了十七年眼睛，这回，你该用你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看，你造的这座园了。"

园长站在门口，夜风里，她那只独眼，望着陆衍，望着院子里那些孩子，望着那棵枯瘦的白桦树，一滴一滴，滚下浊泪。

"我瞎了十七年。"她终于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一直以为，是这栋楼压瞎了我。可原来……是我自己，早就瞎了。"

陆衍没有接话。他转身，看向院子中央那棵白桦树。

"该拆了。"他说，"拆了这棵树，拆了这座园——让那些被摘走的眼睛，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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