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夜·地下室

子时，厢房里的灯，自己灭了。

陆衍没有睡。他坐在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院子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听见，一阵极轻极轻的、像脚步又像裙摆拖地的声音，从院子那头，缓缓往东边走来。

"来了。"许念压着嗓子说。

那脚步，一步一步，走到厢房门口，停住了。然后，门外响起一阵又轻又软的、女人说话的声音：

"四位客人，睡了吗？"

没人应声。

"睡了吗？"那声音又响起，"睡得香吗？夜里凉，我给四位，添床被子。开开门，好不好？"

陆衍在黑暗里，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这是白桦。只要开门，只要应声，就算"答"了、就算"看"了。可他，不能。

"别答。"他压低声音，提醒屋里的人，"谁都不许答。答一个字，就算坏了规矩。"

门外那声音，叫了一遍，两遍，三遍。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尖，像贴到了门板上。最后，那声音忽然换了一种调子，像是贴在他耳朵边，轻轻地笑了一下：

"不开门，也没关系。反正——"那声音顿了顿，"今晚，我要收的东西，不是你们。"

脚步声，一步一步，又往院子那头走去。

陆衍没有立刻追。他贴着门缝，听着那脚步越走越远，最后，停在了——屋檐下那扇通往地下的门边。然后，一阵极轻极轻的、像童谣一样的哼唱，从地下传出来：

"白桦白桦，半夜来，收你眼睛，收你嘴……"

"她下去了。"陆衍猛地起身，"孩子，在地下室。"

他刚要推门，许念一把拉住他："你一个人去？白桦在下面，园长也在下面。"

"所以更不能等。"陆衍说，"她们都在地下室——那现在，正是摸清这座园的好时候。"

他拉开厢房门，院子里的黑暗，裹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摸到屋檐下那扇通往地下的门边。门是虚掩的，缝里漏出一线极暗的、摇曳的橘黄光。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走了下去。

楼梯很长，很窄，两侧的墙上，挂着一幅一幅、像是孩子画的画。陆衍借着那点橘黄光，看了一眼那些画——画上全是眼睛。一只一只，画得又大又黑，像一排排，正在看着他的、不会眨的眼睛。

他数着台阶往下走，腥甜味越来越浓。走到楼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铁门。他贴着门缝往里看——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像教室又像储藏室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摆着一张一张的小床，床上躺着一个一个的孩子。那些孩子都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被什么定住了。而白桦阿姨，正站在一张床边，弯着腰，手里捧着一只空碗，对着那个孩子，轻轻地唱：

"白桦白桦，收你眼睛……"

陆衍的瞳孔，骤缩。

他看见，那个孩子睁着的眼睛，眼白一点一点地，泛起一种浑浊的、像雾一样的颜色。而那只空碗里，正一点一点地，凝出两粒极小的、漆黑的东西——像两颗，被摘下来的、孩子的眼睛。

"收眼睛……"陆衍几乎要把牙咬碎，"真的是……收眼睛。"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他退后半步，沿着地下室的墙，悄无声息地，摸到另一头。那里，还有一扇门，门上挂着锁，却挂着园长的那把钥匙。他贴着门缝往里看——那间更小的房间里，堆着一箱一箱的东西。箱子里，装的全是——眼睛。一双一双，泡在发黑的液体里，密密麻麻，堆满了半间屋子。

"这是……"陆衍的声音，几乎从喉咙里挤出来，"十七年，七所学校，一个园——收来的，全在这儿。"

他猛地明白：这座白桦幼儿园，根本不是什么"养东西的地方"。它是——一具巨大的、收集孩子眼睛的库房。园长收孩子，白桦收眼睛，那些眼睛，被一箱一箱，堆在这间地下室，等着某个东西，来取走。

"那条根，"陆衍的牙咬得咯咯响，"不是养在树里的。是养在这堆眼睛里的。"

他正要退出去，身后的墙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孩子的咳嗽。

他猛地回头。墙角的阴影里，蜷着一个瘦小的孩子——是禾禾。他捂着自己的嘴，眼睛却直直地，看着陆衍，又看着那间装眼睛的小屋，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了一句：

"哥哥……别让白桦，把我们，都收进去。"

陆衍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压低声音："禾禾，你告诉哥哥——园长，为什么要收你们的眼睛？"

禾禾张了张嘴，可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急得直摇头，最后，他抬起手，用自己那根细瘦的小手指，指了指那间装眼睛的小屋，又指了指——地下室的头顶。

陆衍顺着他的手指抬头。地下室的顶上，密密麻麻，也贴着一排一排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的最中间，有一行，是活的。它正睁着，一动不动地，看着陆衍。

陆衍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只，不属于任何孩子的、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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