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账本

那人走后，陆衍没有立刻离开。他蹲下身，捡起那人落在墙角的一截铁杖——那铁杖是中空的，里面塞着一卷卷得紧紧的、像是地图又像是清单的羊皮纸。他展开一看，上面记着攻略组这一百年，喂进钟楼的每一批"料"：哪一天、多少人、从哪条街送来，密密麻麻，记到最近一页。

"这是攻略组的账本。"陆衍的心猛地一跳，"他们自己记的、喂'料'的账。"

他把那卷羊皮纸贴身收好，低声说："有了这个，我就不是孤军了。攻略组喂了一百年的'料'，每一笔都在上头。等城破那天，这账本，就是他们逃不掉的东西。

那卷羊皮纸，不是普通的账本——它是攻略组，这一百年，喂进钟楼的，每一笔罪。谁喂了多少，谁送了多少人，谁从哪条街把人拖去，全记在上头。城破那天，这卷账，就是悬在攻略组头上的一把刀。

而陆衍握着这把刀，心里，却越来越沉——因为那卷账上，记着的，不是数字，是一条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每一笔，都沉得，他握不住。

他合上账，把它贴着心口收好——这把刀，他得握到城破那天。"

陆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一分。

"第一步，成了。"他低声说，"攻略组被我架住了——他们现在，既不敢明目张胆喂'料'，又不敢真去惊动城主。而那个'老鸨'苏苓，我已经，收买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卷羊皮纸，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攻略组这账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他翻到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像是用血写的："元年，春，钟楼喂料四十七人。"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数不清那些名字有多少个。他只知道，这一百年，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都是被这座城，一口一口，吃掉的。

"这座城，"他低声，"不是用石头垒的，是用人垒的。每一块砖，底下，都压着一个，被榨干的人。"

他抬头，看向城西那座钟楼。钟楼的指针，依旧停在十二点。

他忽然觉得，黑铁城这座城，从上到下，从城主到攻略组，从采石场到赌场——所有人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拴着，拴在那根铁柱上。有人以为自己是看守，有人以为自己是刀，可说到底，都是那个悖论养着的"料"。

"城主养了它一百年，以为自己握着刀。"陆衍低声说，"可刀用得久了，刀自己，也会长进肉里，分不清，是谁在砍谁。"

他深吸一口气，朝城主府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他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陆管事，留步。"

他回头。是铁算。那个本该被关在牢里的赌场老板，此刻，正站在街角，看着他。

"你出来了？"陆衍问。

"城主放我出来了。"铁算说，声音沙哑，"他说，攻略组缺个算账的，让我顶上。陆衍——你现在，是要去见城主，还是，去见那根铁柱？"

陆衍看着他，没有回答，反问："你站哪边？"

铁算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站，能算出账的那边。你手里那卷羊皮纸——我也有一份。攻略组喂了一百年'料'，每一笔，我都记得。你要是真能把这锅砸了，我铁算，欠你一条命。"

陆衍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这条命，先留着。等我砸了这锅，你再慢慢还。"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铁算，你既然算得清账，那你告诉我：这座城喂了一百年'料'，那根铁柱底下，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

铁算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一个，被写出来的东西。一个，比这座城还老的东西。它不靠人血活，它靠……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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