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贡献

第二天，狱卒照例把陆衍提去采石场。但今天，陆衍没有急着凿石头。

他一边慢吞吞地凿，一边观察那座矿洞深处的动静。傍晚收工时，他趁狱卒清点人数的当口，沿着矿洞边缘，往深处摸了一段。

矿洞深处，光线越来越暗。石壁上，那种暗红色的"料"，越来越多，像一根根鼓起的血管，盘踞在岩壁上，一跳一跳地搏动。

陆衍贴着壁走，听见前方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上头催得紧，这周的'料'，还没凑够数。"

"采石场那些蠢货，只会凿边角料。真正的'料'，得从城东的'人'身上榨。"

"那就再榨。反正黑铁城，最不缺的，就是人。"

陆衍脚步一顿，屏住呼吸。他探头，往声音来处看——两个穿灰袍的人，站在矿洞深处，正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照在他脸上，竟是铁算的相貌。

陆衍瞳孔微缩。他正要退回，脚下一滑，踢到一块碎石，"咕噜"一声滚下去。

"谁！"那个提灯的人，猛地转头。

陆衍没有慌。他闪身，躲进一根石柱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提灯的人，提着灯，往这边照了照，又听了片刻，骂了一句："又是哪个不开眼的野鼠。走。"两人说着，消失在矿洞更深处。

陆衍等他们走远，才从石柱后出来。他盯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铁算……"他低声说，"他说让我去找他的人——可他自己，就站在矿洞深处，跟人商量怎么'榨人'。他让我去找他的人，是给我指路，还是……引我上钩？"

他想起铁算那句"黑铁城，是座用人命的城"，又想起牢房里铁算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座城的每一个人，都像戴着，两层面具。

陆衍没有追。他站在石柱后，又等了很久，确认那两人真的走远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铁算在牢里，跟他说的话——"我站在想活的那边"。可铁算自己，却站在矿洞深处，跟人商量怎么"榨人"。这座城，每一个人，都在说一套，做一套。

"铁算，"陆衍低声，"你让我去找你的人，说他们能告诉我这座城怎么'用人'。可你自己，就是那座城的'用人'的人。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钓我？"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两个灰袍人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上头催得紧""真正的料得从城东的人身上榨""反正黑铁城最不缺的就是人"。这三句话，连起来，就是这座城的真相——它靠榨人，养那座钟楼。

他退回采石场，混进收工的囚犯队伍，回到牢房。

铁算依旧坐在老地方，闭着眼。听见他进门，睁开眼："找到他们了？"

"找到了。"陆衍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静，"城东的'铁算的人'，我没去见。我在矿洞深处，看见你——跟另一个灰袍人，商量怎么'榨人'。"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滕九在墙角，悄悄往边上挪了挪。

铁算看着陆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点真东西："你倒实在。行，我不瞒你——黑铁城这座城，明面上靠'贡献'运转，暗地里，靠'人'运转。采石场的'料'，是这座城的心脏。可'料'，不是石头凿出来的，是从'贡献'里榨出来的。"

"贡献……到底是什么？"陆衍盯着他。

"是命。"铁算一字一句，"黑铁城每个囚犯的'贡献'，都是他们自己的命换的。你凿一天的石头，你以为你在替城干活——其实你是在替自己'续命'。等你'贡献'榨干那天，你就成了城东那口锅里的'料'。"

陆衍的后背，窜起一阵彻骨的凉意。

"那你呢？"他问，"你是赌场老板，又跟我说这些——你是站在哪边的？"

铁算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我站在，想活的那边。陆衍，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这座城里，要么是刀，要么是鱼肉。你，想当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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