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狱卒

黑铁城，没有日夜。牢房外那盏昏黄的灯，永远亮着，像一只，不会闭的眼。

陆衍在牢里，待了不到半天，就被狱卒提了出去："新囚犯，采石场，报到。"

他跟着狱卒，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一座巨大的、露天的采石场。采石场四面是削平的山壁，像一口深井。囚犯们穿着灰衣，抡着铁镐，一下一下，凿着石壁，发出沉闷的、连绵不绝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石粉，呛得人喉咙发痒。陆衍扫了一眼——采石场里，至少有上百个囚犯，人人麻木，像一台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狱卒给他塞了一把铁镐，指着最近的一面石壁："凿。天黑前，凿出三块，算你今天有'贡献'。不够，明天加刑期。"

陆衍掂了掂铁镐，没急着凿。他走到石壁前，伸手，摸了摸那面石壁——石壁冰凉，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的气息，像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在喘气。

他放慢动作，用镐尖在石壁表面，轻轻刮，像在试探，哪里"硬"、哪里"软"。他记得铁算的话——"黑铁城，是座用人命的城"。狱卒让他"凿石头"，但真正要命的，是别凿到"料"。

他一边慢慢凿，一边观察周围：哪些囚犯凿得快、哪些囚犯忽然被拖走、哪些石壁区域，狱卒看守得特别紧。

一天下来，陆衍只凿出两块"合格"的石头，被狱卒记了一笔。

"明天，"狱卒冷冷地说，"再加一块。凑不够，加刑期。"

陆衍没吭声，被带回牢房。铁算睁开眼，看着他："今天，在采石场，看出什么了？"

"看出了三件事。"陆衍靠在墙上，"第一，采石场底下，有'料'，狱卒怕我们凿断。第二，狱卒给每个囚犯算'贡献'，贡献能换东西，也能换刑期。第三——"他顿了顿，"凿得多的人，不一定活得好。我旁边有个凿得飞快的，傍晚被拖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铁算的眼睛，微微眯起："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打算凿得快。"陆衍说，"我想弄明白，这座城，到底在养什么。狱卒让我凿'料'的边角料——那真正的'料'，是给谁用的？"

铁算看了他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倒是不笨。行，明天，你去城东那条街，找我的人——就说，铁算让你去的。他们会告诉你，这座城，到底是怎么'用人'的。"

陆衍记下。牢房里，滕九在墙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铁算的人……那可是条肥鱼。你可别，把自己喂进去了。"

陆衍躺在硬木板床上，没有立刻睡。他盯着牢房顶上，那盏永远不会灭的昏黄的灯，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今天采石场里，那些囚犯的脸。

他想起那个凿得飞快、傍晚被拖走的囚犯。狱卒说，他凿得好。可他凿得好，为什么，会被拖走？是不是，他凿到了"料"，还是，他凿得太多，"贡献"太高，让狱卒觉得，碍眼了？

"这座城，"他低声，"'贡献'越高的人，越危险。它不要你凿得多——它要你，安安分分，当个能榨的'料'。你越有用，它越要，榨干你。"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铁算那句"我站在想活的那边"。

"铁算，是刀，还是鱼肉？"他低声，"他开赌场，收贡献，又让我去找他的人。他到底，想从这座城手里，换什么？"

他越是琢磨，越觉得这座城不对劲——它明面上，靠"贡献"运转；可那些"贡献"，归根到底，都是人命。狱卒，是它的刀；赌场，是它的磨；而铁算这样的人，是它养在磨边的，另一把刀。

他想不通，也不再想。他闭上眼，听着外面采石场那边，又传来沉闷的、连绵不绝的凿石声，一下，一下，像这座城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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