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哑巴开口

镇子塌得越来越快。陆衍带着井底那些人往镇口撤。路过铁匠铺时他看见那个哑巴铁匠正站在铺门口看着他。

“师傅，”陆衍走过去，“镇子认了。你不用再当哑巴了。你媳妇也安全了。”

哑巴铁匠看着他张了张嘴。他四十年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他的喉咙像是已经忘了该怎么说话。

他费了很大的劲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谢谢。”

陆衍站在铁匠铺门口听着那个四十年没开口的哑巴说出的第一句话鼻子一阵发酸。

“师傅，”他说，“你终于能开口了。你回家叫你媳妇一声，’回家‘，吧。”

哑巴铁匠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他转身朝铁匠铺后院走去。后院里一个女人正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哑巴铁匠走到她面前费了很大的劲才开口：

“回家。”

那个女人听着那两个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进哑巴铁匠怀里放声大哭。

陆衍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那对抱在一起的夫妻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东西。

“这座镇子，”他低声，“逼得一个人四十年不敢开口。现在镇子认了——他终于能说一句，’回家‘，了。”

他继续往镇口走。路过茶馆时那个说书人正站在茶馆门口摇着扇子看着他。

“外乡人，”说书人开口声音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味道，“你真的把镇子拆了。”

“拆了。”陆衍说，“你讲了三十年书——讲的全是镇子让你讲的。现在镇子认了。你能讲你自己想讲的书了。”

说书人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笑了。他把扇子一收对着正在崩塌的镇子清了清嗓子：

“各位看官——今日的书讲到这儿就到这儿了。明儿我讲——讲一个谎镇认它自己是个谎的故事。这个故事是我想讲的。”

他说完摇着扇子走进正在崩塌的茶馆里消失了。

陆衍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东西。

“这座镇子，”他低声，“收了那么多人困了那么久——可它最后认了它是个谎。那些被它困住的人——终于都能做回自己了。”

他继续往镇口走。路过那口真井时，他停了一下。井里的水，已经全退了。井底干干净净，再也没有，那些泡着的、灰白的、人脸。

阿土、翠环、老王——那些被镇子收走的人，都已经，爬上来了。

“哥，”许念跟在他身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陆衍看着那口空了的井，“这座镇子，用一句‘她去读书了’的谎，撑了几十年。它收了那么多，为别人说谎的人。可它最后，还是，认了。”

“因为，”许念说，“谎，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一辈子。”

陆衍点了点头。他想起雾山那本日志，想起黑铁城那块写着“写之则有”的令牌，想起，还没去的白桦和无终。每一座园子，都是一句，撑了很久的谎。而他这一路，做的，就是让这些谎，一个一个，认了自己是谎。

“走吧。”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空井，“镇口，那些人，还等着，回家。”

他迈开步子，朝镇口那块，正在模糊的牌坊，走过去。身后，整座临水镇，在他脚下，一点一点，塌下去。

“陆衍，”许念跟上来，“这些出来的人——他们，怎么办？”

“他们，”陆衍看着牌坊外，那条通向镇外的路，“出了这座镇，就是，外面。他们，回家。”

许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条路。路的尽头，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晨暮的，天光。

“走吧。”陆衍最后说，“黑铁城，在等我们。”

他迈步，朝那条，通向镇外的路，走了过去。身后，临水镇，彻底，塌成了，一片，灰扑扑的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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