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凿井

陆衍没有立刻凿井。

他先，把井底那间石室，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石室不大，四壁，全是指甲，一下一下，刻出来的痕迹。那些痕迹，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像是一根根手指，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划着井壁。

“这些刻痕……”陆衍蹲下来，凑近看。

那些刻痕，不是乱划的。它们，是一个一个的字——只是，刻字的人，手一直在抖，字迹，糊成一团。陆衍认了很久，才认出一行：

【我叫翠环。镇上卖花的。我女儿，叫小满。我女儿，会来找我。你们，谁看见我女儿，告诉她，娘在井底。】

陆衍的心，猛地，一沉。

他顺着井壁，一路看下去。刻痕，一行接一行，全是，一句话——像是，每一个被收进井底的人，都在，用自己最后一点力气，给外面的人，留一句话：

【我是老王，粮店的。我老婆，等我回去。告诉她，我下井了。】

【我叫栓子。我娘，腿不好。我下井，是为了，让我娘，能走路。】

【我叫春花。镇东头，裁缝铺的。我欠我闺女，一件新衣裳。告诉她，娘在井底，攒钱给她买。】

陆衍蹲在井底，看着那一行行，用指甲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话，喉咙，一点一点，发紧。

“镇子，”他哑声，“收了这么多人。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被镇子称出’说谎‘，收进井底，泡进水里——可他们，到死，都在，给外面的人，留一句话。”

“他们不是鬼。”阿土半躺在井底，声音沙哑，“他们都是，这镇子的活人。镇子，用’称谎‘，把他们，一个个，收进井底。他们泡得越久，就越是，记不清自己是谁——最后，就变成，镇子底下的水。”

“变成水……”陆衍重复着这个词，目光，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忽然，全明白了。临水镇，跟雾山，是同一套东西——雾山用“水”收脸，临水镇用“谎”收人。它们收的，都是活人，收得久了，人，就被泡成“水”、“东西”，替镇子，活着。

“那我，”他低声，“得先把这口井凿穿。让镇子底下那个’称谎的东西‘，现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井壁。井壁最底层，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石板，像是，被人，特意封死的。阿土说，凿穿它，镇子底下那个东西，就会现出来。

陆衍没有工具。他蹲下来，用自己的拳头，开始，一下，一下，砸那块石板。

“咚。咚。咚。”

石板上，落下一层灰。陆衍的拳头，很快，砸出血来。他没有停，一下，一下，继续砸。

“咚。咚。咚。”

阿土躺在井底，听着那一下一下的砸石声，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外乡人……你这是，用命，在凿啊……”

“命，”陆衍一边砸，一边说，“要是不凿开这口井，井底这些人，就永远，泡在水里，当镇子的’水‘。我用点血，换他们出去——值。”

他砸了很久。那层灰，落了一地。终于，那块石板上，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一股，浑浊的、发黑的水。

“凿开了。”陆衍喘着气，盯着那道缝，“水，露出来了。”

缝里，那水，越来越急。它顺着石板缝，往井底，涌。陆衍盯着那水，忽然，听见，那水声里，混着，一阵，极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井底深处，被水泡着、缓缓翻了个身的声音。

“镇子底下那个东西，”他低声，“要出来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抠住那块裂开的石板，用力，往两边，掰。石板“喀”地一声，裂成两半。井底，露出一个，更大的、深不见底的洞口。

洞口底下，那阵水声，越来越响。而随着那水声，整个镇子，像是，被人，从底下，猛地，摇了一下——

“咚。”

地面，震了一下。像是，镇子底下，那个称谎的东西，终于，被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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