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井下

陆衍没有犹豫。他扣住井口边缘，一点一点，往下，爬进那口黑漆漆的井。

井壁很滑，全是水。他一路往下，爬了很深，才落到底。井底，不是水，是一间，极小的、逼仄的石室。石室里，半躺着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就是那个，丢了三天、去“浇水”的实诚人。

他闭着眼，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可他的手指，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井壁：“咚。咚。咚。”

“你，”陆衍蹲下来，看着他，“还活着？”

那个男人，缓缓睁开眼，看见陆衍，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外乡人……你，下来了。我以为，没人，会下来。”

“你是，故意，下这口井的？”陆衍盯着他，“你说’去浇水‘，就是想让，有人，顺着线索，找到这块旱田，找到这口井？”

“是。”男人声音沙哑，“我，是这镇子，从不说谎的人。可我知道，镇子底下，有个东西，在称每个人的话。我说’去浇水‘，它称出，这是句谎——它就把我，收进这口井里了。”

“你明知道是谎，还非说？”陆衍问，“你图什么？”

“图，”男人抬起眼，看着陆衍，一字一句，“让这镇子，收走我。”

陆衍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这镇子，”男人说，“靠’谎‘活着。它称谎，收走说谎的人，用他们的’命‘，养镇子底下的水。我要是，不让你发现，镇子是怎么’收人‘的——你，就永远，找不到镇眼，拆不了这镇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我在这镇子，活了四十年，从不说谎。可我发现，镇子，越来越不对劲——它要的，不是人，是’谎‘。它收走的，每一个，都是这镇子，最会说谎，或最不会说谎的人。它把我们，一个个，收进井底，泡进水里，用我们的命，养它。”

“那你，”陆衍盯着他，“为什么，要帮我？”

男人看着他，那双灰白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极亮极亮的光：“因为，我听说，有个外乡人，拆了雾山疗养院。雾山，也是靠’水‘活的。你拆了它，那些泡在水里的人，就，出来了。我想，你要是能拆了雾山——你，说不定，也能拆了临水镇。拆了它，井底这些人，就不用，再泡下去了。”

他伸出手，握住陆衍的手腕，一字一句：

“镇眼，不在井里。可井底，泡着这镇子，收走的每一个人。你把这口井，凿穿了——你就能，让镇子底下那个’称谎的东西‘，现出来。它一现出来，你，就能，拆了它。”

陆衍握着那个实诚人的手，听着井底，那一下一下的、敲井壁的声音，忽然，明白了整件事。

“你下井，”他低声，“不是被镇子收走的。是你，自己，跳下来的。你用一句’谎话‘，骗镇子收走你——你是在，用你的命，告诉后来的人：井底，就是镇子收人的地方。凿穿它，就能拆了镇子。”

“是。”男人笑了，那张灰白的脸上，那笑，像是，最后一点光，“外乡人，我这一跳，值了。你，别让我，白跳。”

陆衍蹲在井底，看着那个半躺着的实诚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东西。

“你叫什么？”他问。

“我，”男人说，“叫阿土。镇上的人，都叫我’阿土‘——因为，我一辈子，就认得’土‘，不会说谎。”

“阿土。”陆衍记下这个名字，“你放心。你这一跳，我不会，让它白跳。我会把这口井凿穿，把镇子底下那个东西，挖出来，拆了它。你，和井底这些人，都能，上去。”

他站起身，抬头，看向井口上方，那一线灰白的天光。然后，他低头，看向井壁，那一条条，像是被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刻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痕迹。

“这口井，”他低声，“刻了这么多人。镇子，到底，收了多少个，像你这样的’实诚人‘。”

阿土半躺在井底，看着陆衍，忽然，说了一句：

“外乡人，你记住——镇子真正怕的，不是你说真话。是你，拆穿它的谎。它编了这么多年谎，你只要，拆穿一个，它，就得，重新编一个。你拆得越多，它，就编得越累。等它编不动了——它，就得，认了。”

陆衍蹲在井底，听着阿土那句“等它编不动了，它就得认了”，忽然，想起卷1里，观者说的那句——“让它自己承认，它只是一条水。”

“跟雾山，一样。”他低声，“雾山，让水承认，它是水。临水镇，让镇子承认，它是个谎。”

他站起身，握着拳头，一字一句：

“阿土，我答应你。我会让这座谎镇，亲口，承认——它，是个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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