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阿兰的谎

陆衍和许念，从那间灰瓦小院出来，往镇子中央走。

他们要找那个“每天说真话最多的人”。可镇子这么大，谁知道，谁说的真话最多？陆衍一边走，一边琢磨，忽然，被一阵，压得极低的哭声，拉住了脚步。

哭声，来自街角，一间开着门的药铺。

陆衍走过去。药铺里，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女人，正蹲在柜台后面，抱着头，呜呜地哭。她身边，一个穿灰褂子的小男孩，正拉着她的衣角，小声喊：“娘，你别哭了……娘……”

“怎么了？”陆衍站在门口，问。

那女人抬起头，看见陆衍，愣了一下，随即，眼泪流得更凶：“外乡人，我……我男人，丢了。我找了他三天，找不着了。”

“你男人丢了？”陆衍走进去，“他什么时候丢的？在哪儿丢的？”

“三天前，”女人抹着泪，“他去镇西的田里，说给庄稼浇水。可那田，早就旱了三年，一滴水都没有。他说去浇水，我……我越想越不对，就去田里找他，可他，不见了。”

陆衍蹲下来，看着她，问：“那他，浇水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女人想了想：“他说，’我去给庄稼浇水，浇完就回来。‘”

“浇水。”陆衍重复着这两个字，“田里旱了三年，一滴水都没有。他为什么要去浇水？”

“我也纳闷。”女人说，“可他那个人，认死理。他说去，就非去不可。”

陆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大姐，我问你——你男人，是不是，从来不说谎？”

女人一愣，像是，被问住了。她想了很久，才说：“他……他确实，一辈子，没说过谎。镇上的人都说，他是这镇子，最实诚的人。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每天说真话最多的人……”陆衍的心，猛地，一动。他盯着那个女人的眼睛，又问：“那你男人，三天前说’去浇水‘——那句话，是真的，还是，谎？”

女人愣住了：“他从不撒谎。他说去浇水，那就是真的去浇水啊。”

“可田里，旱了三年，一滴水都没有。”陆衍一字一句，“他说去’浇水‘，可他去的，是一块，根本没有水的田。那他这句’去浇水‘，到底是真话，还是，谎？”

药铺里，安静了下来。那个小男孩，拉着女人的衣角，仰着脸，看着陆衍，眼睛，黑亮亮的。

女人站在原地，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很久，才用一种，发颤的声音，说：

“他……他说’去浇水‘，可他去的，是块旱田。这句话，是……是谎吗？”

“这就是这座镇子的规则。”陆衍盯着她，“它说’说真话的人得渡，说谎话的人不得渡‘。可它没说，怎么才算’真话‘，怎么才算’谎‘。你男人说’去浇水‘，他知道田是旱的，可他，还是去了——他那句’浇水‘，在镇子底下那个称话的东西看来，到底是真，还是假？”

女人看着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你是说……我男人，不是’丢了‘，是被镇子底下那个东西，称出他’说了谎‘，所以……收走了？”

陆衍没有回答。他看着她，一字一句：“田是旱的，他要去浇水。他不是说谎——他是，明知道是假的，还非要去。他是在，用自己，试这座镇子的’称谎‘。他说的那句’去浇水‘，在镇子眼里，就是个谎。谎破了，他，就被镇子，收走了。”

药铺里，那个女人的哭声，一点点，止住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陆衍，忽然，用一种，比哭还难听的声音，说：

“那他……他明知道是谎，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陆衍看着她，“他想让你，知道他去了哪儿。他用一句’谎话‘，告诉你——他去了一块’根本没有水的地方‘。他是在，用命，给你留一个线索。”

陆衍低头，看着那个小男孩，又问了一句：“孩子，你爹，走之前，还跟你说过什么吗？”

那个小男孩，仰着脸，想了很久，才说：“爹说……’你娘要是问，你就说，爹去井底了。‘”

“井底……”陆衍的目光，猛地，一凝。

“爹说，”小男孩又说，“镇子真正的镇眼，不在井里。可爹说，他想去看看，井底下，到底，压着什么。”

陆衍站在药铺里，听着那个孩子的话，心里，像是有一根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

“你爹，”他低声，“不是去浇水。他，是去井底了。”

他抬起头，看向药铺外，那条通往镇子中央的、灰蒙蒙的路，目光，一寸一寸，沉下去：

“镇西那块旱田，底下，压着那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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