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面镜子

陆衍没有去握那只伸出来的手。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自己"，一步一步，往后退，一直退到走廊尽头，退到那面镜子照不到的死角，才停下来。

镜子里那个"陆衍"，见他不理，脸上那道僵硬的笑，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他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镜子，一动不动地，站进镜子深处，不再动了。

"204的病人不见了。"陆衍靠在墙角，喘着气，"他被那面镜子，收走了。照到最后，人没了，只剩一个'照镜子的动作'，留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这座疗养院的"镜子规则"，比他想得还要毒。镜子不是照人的——它是"养"人的。你每天去照，它就一点一点，从你身上，把"你自己"抠走，抠到镜子里，养出一个新的、不是你的"你"。等镜子里那个"你"养成了，真正的你，就没有了，只剩一个，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脸的壳。

"许念之前说过，这座疗养院的悖论，核心是'镜子和水'。"陆衍低声，"镜子，养'别的人'；水，收'你的脸'。两面，一个收，一个养，把进来的人，拆成两半。"

陆衍靠在墙角，平复着呼吸。他在心里，把那几条"镜子规则"，反反复复过了几遍：一楼镜子，藏一道通往地下的楼梯；二楼镜子，养一个假的自己；三楼镜子，映着306方向那个没有脸的壳。三面镜子，三个方向——可他总隐隐觉得，这三面镜子，是连着的。它们像三扇门，都通向同一个地方：那栋楼的地基底下，那条一直在流的水。

"得把它们，串起来看。"他低声说。他没有贸然去照那面镜子，而是退到大厅边缘，贴着墙，绕着那面穿衣镜，走了半圈。他发现，那面镜子，不是钉死在墙上的——它像一扇门，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缝，像被人，从镜子的背面，反复推开过很多次。

陆衍看着那面镜子里那个慢慢隐去的假自己，心里的警惕，一点没松。他忽然明白——这栋楼的镜子，不是一块一块的，是一整面，从一楼通到顶楼。你在一面镜子里见过它，它就能顺着这一整面，去到任何一面镜子前。他隔着几步，站定，盯着那面镜子里，映着的那条、通往地下的楼梯。

"一楼镜子，映着一条下楼的楼梯。"他低声说，"二楼镜子，养了一个假的我。三楼镜子，映着306方向那个没有脸的壳。每一面镜子，都藏着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盯着那条镜中楼梯，看了很久。忽然，他听见，镜子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水流动的声音。像是那条镜中的楼梯底下，有一条，一直在流动的水。

陆衍的呼吸，微微一紧。

"楼底下，有水。"他低声说，"这座疗养院的地基底下，有一条水。镜子养人，水收脸——那这条水，就是这座疗养院，所有规则的源头？"

他没有急着去找那条水。他记下这个发现，转身，准备回三楼。

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大厅那面穿衣镜里，那个"陆衍"——那个被他晾在二楼的假陆衍——忽然，不知什么时候，从镜子里，站到了镜子前面。

他就站在那面穿衣镜前，背对着大厅，脸贴着镜面，一动不动，像是正要，一头钻进镜子里去。

陆衍猛地停住脚步。

他盯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喉咙发紧："你怎么……下到一楼来的？"

那个假陆衍，没有回头。他只是，贴着镜面，用一种和陆衍自己一模一样的、却透着一股死气的嗓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迟早，得照一次镜子。只要你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说不出的笑意：

"我就，替你，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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