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镜子里的人

那只脸盆，陆衍没有再动它。它变成一盆搅浑的死水，安安静静地，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再也没有自己转起来过。

可这栋楼里的"镜子"，不止这一盆。

第二天下午，陆衍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那是他进院以来，见到的第一个，除护士和登记员之外的活人——一个穿着灰白病号服的男人，坐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椅子上，低着头，正对着一面挂在墙上的小镜子，一下一下地，梳理自己的头发。

陆衍走过去，在几步外停住，问："你好，你是二楼的病人？"

那男人抬起头。他有脸，五官齐全，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僵硬的空白。他看着陆衍，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

"你是……新来的？"

"是。"陆衍说，"我住306。"

"306……"那男人念着这个数字，忽然，声音一沉，"306，是给'知道病因'的病人住的。你，知道你自己的病因吗？"

陆衍没有答。他反问："你呢？你住几楼，什么病？"

"我住204。"那男人转回头，又对着镜子，一下一下地梳头，"我的病……"他顿了顿，"我忘了。"

"忘了？"

"我只记得，"那男人说，"我这病，跟这面镜子有关。护士说，我每天，都要照够一定次数的镜子。照够了，病就能好。照不够——"他抬起头，看着陆衍，那双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晚上，会有别的东西，来替我照。"

陆衍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手里的梳子上。他忽然发现，那个男人，一直在一下一下地梳头，可他头上，一根头发都没有。

"你没有头发，"陆衍说，"你在梳什么？"

那男人的动作，猛地一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梳子，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轻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我在梳什么。我只记得，我每天都要这么梳。不梳——晚上，就有东西，来替我梳。"

陆衍看着他，心里，升起一阵凉意。他忽然明白了——这个204的病人，已经被这座疗养院的"镜子规则"，套住很久了。他的脸还在，可他的"自我"、他的"记忆"、他的"病因"，早就在一遍一遍照镜子的过程里，被那面镜子，一点一点，收走了。他现在，只是在照着那面镜子，照到最后，连自己在梳什么，都忘了。

"你有没有想过，"陆衍问，"你这面镜子，是谁给你挂的？"

那男人愣了愣，顺着他的话，看向墙上那面镜子。他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抖起来：

"是……是护士站挂的。护士说，照镜子，是204的规矩。每天照够，才能出院。可我已经……忘了要照多少次了。"

"那你出院了吗？"

那男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空空的梳子，又一下一下地，开始梳自己那根头发都没有的头。

"我……我记不清了。"他喃喃，"我只记得，我该照镜子。我该一直照，照到……"

他的话，没有说完。他忽然停住，抬头，直直地看着墙上那面镜子，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

"镜子……"他低声说，"镜子里……有个人……"

陆衍猛地回头，去看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着走廊，映着那把椅子——可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正缓缓地，放下手里的梳子，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镜子外面。

那不是204的病人。

那是陆衍自己。

陆衍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退后半步。可镜子里那个"陆衍"，没有退。他只是，站在镜子的最深处，脸上挂着一个，陆衍自己此刻，绝不会露出来的、僵硬的笑。

"那不是我的脸。"陆衍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不是我自己。"

"镜子里的人……"204的病人，忽然在他身后，用一种空洞的声音，说了一句，"不是照镜子的人。是……镜子自己，养出来的。"

陆衍猛地回头看他。

可椅子上，已经没有人了。那把空梳子，落在椅子脚边。204的病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只有墙上那面镜子，还立在那儿。镜子里那个"陆衍"，依旧在笑，一点一点地，朝镜子外的陆衍，伸出了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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