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尔虞我诈

车厢内，锦缎衬壁被阳光晒得发烫，郭图却浑然不觉。

脸上挂着论战获胜的得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哼，沮授那老顽固，只知抱着‘稳字诀’固步自封！主公要与曹操争天下的决心，早已如燎原之火，谁能阻拦？“

”那些妄图拖延时日、碍我颍川人建功的，无非是自讨没趣！”

许攸闻言缓缓点头，话锋陡然一转，“不过，今日议事有件事蹊跷得很。审配、逢纪从头到尾都没明着表态支持速战 。“

” 你当他们是真忧心战事，还是等着看我们碰壁，好趁机夺走兵权？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郭图冷笑一声，“审配那老狐狸，他心里的算盘，谁不清楚！他是冀州本土豪强的头面人物，既怕战事一开，自家千顷良田遭兵祸；“

”又想借着战事收拢冀州兵权 —— 等打败曹操，功劳全归他们冀州系，我们颍川人岂不是替人做嫁衣？”

“审配与沮授素来水火不容，今日却隐隐抱团，这股暗流不得不防。”

许攸靠在车厢壁上，身体随着马蹄 “得得” 声轻摇，眼神幽深如潭。

“你我皆是颍川同乡，在幕府之中唯有拧成一股绳，才能与冀州系分庭抗礼。不然等他们站稳脚跟，我们这些外来人，迟早被排挤得死无葬身之地。”

郭图频频点头，“你说得对！审配的态度至关重要，冀州系盘根错节，若他们齐心反对出兵，主公即便心意已决，也得投鼠忌器。“

”如今幸好主公战意已决，他们就算心中怨怼，也只能遵令行事，翻不起大浪！”

许攸的面孔在车窗透进的光影中忽明忽暗，“一旦踏平许都、扫平天下，到那时谁还敢说耿苞是妖言妄语？“

”所谓天命所归，不过是胜利者的自圆其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沙哑的声音带着蛊惑。

“世人皆骂我贪财好利，可我贪的这点金帛，与那泼天富贵、万世基业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可笑！”

“真正骄奢淫逸、中饱私囊的，是审配那个伪君子！”

他语气满是讥讽，“克扣军饷、兼并土地，哪样没做？可他偏偏顶着‘少忠烈慷慨，有不可犯之节’的虚名，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过，公则你放心。” 许攸脸上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居庸的阎柔，我许了他战后统领北疆鲜卑的实权；“

”中山的甄家，我答应他们若此战功成，便保当代家主甄尧为青州别驾，让甄家势力渗入青州 —— 这两处关节早已打通，到时候他们自然会为我们说话。”

郭图听得热血沸腾，双眼通红，猛地拍向车厢板，“好！说得好！需要多少粮帛，你尽管开口！“

”我这就去找仲简（淳于琼），他主管粮草，又是颍川同乡，多备些金帛，他必能鼎力相助！”

许攸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随即笑道：“仲简贪酒好利，你多备些上等佳酿与金珠，他自然上心。“

”不过此事只你我知晓，莫让他再牵扯旁人，免得节外生枝。”

车厢外阳光正好，道路两旁枝繁叶茂，一派欣欣向荣，车厢内却涌动着贪婪与算计的暗流。

河北大地，战云密布，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已在各方算计中悄然拉开帷幕。

官渡营垒，于禁的调令下达。

“轻骑营调往北线，归路招校尉节制。朱杰，接下壁垒东段工程，三月之内完工，死人不过百。”

李惑接过军令，心中雪亮。

路招，字子循，东平人，曹操早期部将，于禁心腹。

此人沉稳寡言，精于观察，是于禁最信赖的耳目。

将他安插进轻骑营，名为节制，实为监视。

而“死人不过百”的壁垒工程，是于禁的又一道考题。

“末将领命。”李惑沉声应道。

于禁看着他，目光如刀，“朱杰，军中最忌结党。你可明白？”

“末将明白。”李惑低头，“末将只知效忠曹公，效忠将军。其余一概不知。”

于禁眯起眼，良久，挥了挥手。

李惑退下，走出大帐时，与一人擦肩而过。

那人身材瘦削，面容冷峻，正是路招。

两人对视一瞬，各自移开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李惑知道，从今日起，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路招的注视之下。

路招进入大帐，向于禁行礼，“将军，朱杰接了？”

“他不得不接。”于禁淡淡道：“路招，你北线之任，不只是节制轻骑营。”

“末将明白。”路招声音低沉，“末将会将朱杰营中异动，每日一报。”

于禁点头，“另外，夏侯兰那边，你也盯着。”

路招微微一怔，“军正夏侯兰？”

“他昨日为朱杰说话，”于禁的目光变得幽深，“夏侯兰是夏侯惇的人，暂调于我麾下。”

“他‘明于法律’，却未必‘明于人心’。你替我看看，他是真公正，还是另有所图。”

“诺。”

路招退下，走出大帐时，他想起父亲，那个死于狱中的县狱掾，那个因“多言”而死的男人。

他从小学会闭嘴，学会观察，学会在沉默中收集一切。

但朱杰……朱杰做的事，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困惑。

教士兵识字？让民伕“放假”？这些不在任何军规中，不在任何兵书里。

路招握紧了刀柄，走向轻骑营，而此时，李惑正在壁垒工地巡视。

他将“种子”们撒入民伕队列，以现代管理思维，重新编排工期。

轮换制、营养餐、简易医疗。

民伕们三班轮换，每班四个时辰，中间有热食、有休息、有军医巡诊。

这在东汉末年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效果惊人。

当其他工段每日死人数十时，他负责的部分三日才死一人。进度反而最快。

“杰少，神人也！”民伕们暗中这样称呼他。

李惑听到这个称呼时，心中没有得意，只有警惕。

于禁会听到，夏侯廉会听到，曹操……自然也会听到。

“张捷，”他唤来身旁的伍长。

“从今日起，民伕的‘放假’改称为‘轮休’，是军法规定，不是杰少恩德。记住了？”

张捷一愣，随即领悟，“属下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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