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绿柳娘

绿柳娘本是官宦之女，幼时父亲在知县任上死于战乱，母女二人逃至兖州。

母亲病亡后，绿柳娘卖身葬母，投身军中女役营，不愿用父姓本名蒙羞，遂自名“绿柳”。

年华稍长，绿柳出落得颜如舜华，亭亭玉立，却奈何辗转风尘，明珠暗投。

战事频仍，军汉们如狼似虎，女役们苦不堪言。

终于有一日，绿柳挺身而出，找到营中长史。

“我等虽是至贱之人，但事关人命，还望大人稍加体恤。”

“再这般下去，不等敌军来攻，营中姐妹先要死绝。届时上面追查下来，大人担当得起？”

那长史本就憋屈，十年寒窗苦读，到头来竟是女役营长史，闻言更是怒火中烧。

绿柳娘不躲不避，只冷冷看着他，转身便走。

当夜，她一把火点燃了自己的营房。

火势一起，女役们哭喊着，七手八脚将她从残垣断壁中扒出来。

人已被呛得半死，救醒后第一句话却是，“大人若觉得绿柳的命不值钱，尽管再来。”

“只是下一次，这火烧的就不止一间房了。”

长史本想杀一儆百，可看着她被烟熏得发黑的脸、那双毫不闪躲的眼睛，忽然改了主意。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说的“认真”到底能走多远。

长史竟当场任命绿柳全面掌管军中女役营，自己则每日高卧不起。

不过数日，军中女役营风气焕然一新。卫生整洁，秩序井然，女役们脸上竟绽放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长史也从众人的笑柄，变成了知人善任的美谈。

曹操得知此事后，亲自召见长史，问道：“当初你想杀一儆百？”

长史坦然答道：“最初确是这般计划。但那把火烧起来之后，我忽然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你倒是惜香怜玉？”曹操讪笑一声，细长的眼中厉芒闪烁。

“她很特殊。”长史淡然道：“每次与我相对，她都极为专注。”

“她用这份认真告诉我，她无意对抗，只是她的建议必须施行。”

“若她真被烧死，只能证明我的感觉全错，她也不值一提。”

“认真？专注？”曹操玩味一笑。

“正因如此，她的军中女役营才独一无二。”长史抬头，目光坚定。

“因为每位女役都对明天抱有希望。敢问明公，我的明天在哪里？”

于禁讲完，将竹简往案上一搁。

“曹公后来把绿柳娘的事当笑话讲给身边人听，可你细想——”

“一个女役，用一把火让长史改了规矩，让曹公记住了她的名字。这叫什么？”

夏侯兰沉默片刻：“这叫在绝境里，自己给自己挣出一条活路。”

“朱杰也是一样。”于禁站起身，“用非常手段，逼上面看见他。曹公容得下绿柳娘，就容得下朱杰。”

不久后，曹操不顾物议鼎沸，力排众议任命了一位女长史。

绿柳变成了绿柳娘，而原长史满宠，则被擢升为许县令。

那些流言蜚语，在暗探的全力追查下早已烟消云散。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通过各种渠道汇集到司空大人案头。”

于禁的声音，拉回了夏侯兰的思绪，“这是你难得的表现机会。”

“若真担心朱杰，便严格军纪，用你的勤奋与正道直行，为他筑起一道护墙。我们，都是同袍。”

同袍，这两个字带着神圣的重量，军人的信心与勇敢，大半皆源于此。

夏侯兰心中豁然开朗，长久以来困扰他的难题迎刃而解。

如何在朱杰与夏侯廉之间自处？

答案便是坚守军纪，护同袍周全，不为主帅招惹祸患。

他躬身退下，走出大帐时，寒风扑面，他却感到一股久违的暖意。

帐内，于禁独自端坐，目光落在案头的另一份竹简上。

那是路招今日送来的密报，详细记录了朱杰营中“夜战能力反常提升”，“有人私授文字”等异状。

于禁的手轻抚案几，他欣赏朱杰的才能，却忌惮其收拢人心之能。

他需要用朱杰的战力，却必须防着朱杰的势力膨胀。用而防之，这是他对朱杰的定策。

他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两个字，“调防。”

李惑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夜已深沉。

他遣退左右，独坐灯下，从营帐角落，取出一方厚实的大布包。

布包打开，内里是数十枚鸡蛋，还有一块处理干净的猪肝。

皆是他今日战后，特意从缴获物资中截留的稀罕物。

放在后世，这些不值一提。

但在汉末官渡、粮草艰涩的军营之中，这是实打实的奢侈品。

东汉末年，士兵营养不良，维生素A缺乏，夜盲症比例极高。

正规军如冀州三营情况已算乐观，但仍是普遍现象。

而李惑选定的脱身时机，正是乌巢夜，一场焚烧粮仓的大火。

没有夜视能力，一切都是空谈。

李惑将鸡蛋和猪肝交给营中炊子。

“不必多问，依规烹制。给我选定的人手加餐。”

李惑淡淡道：“谁吃了，谁没吃，记清楚。漏一个人，军法从事。”

军中炊子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李惑知道，这个秘密藏不了太久，但他只需要藏到乌巢之夜，建安五年十月。

他铺开一张粗糙的麻纸，用炭笔写下第一个字“人”。

这是他教“种子”们识字的课程，从“人”开始，到“前、后、左、右”。

他不是为了培养文人，是为了让他们能读懂军令、能传递情报、能在混乱中自主判断。

知识，是这个时代最锋利的刀。

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惑迅速将麻纸收入怀中，手按刀柄。

“谁？”

“杰少，是我，张捷。”

李惑松了口气，“进来。”

张捷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寒气。

他怀中抱着一个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杰少，这是猪肝麦粥……”张捷有些局促，“快点儿……趁热喝。”

李惑看着陶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独居出租屋久了，他已经不习惯与人太近的距离。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草席。

张捷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张捷，”李惑看着他，“你今日为何挡在那老者身前？”

张捷低下头，“卒禀将军，某……看不得。”

“看不得什么？”

“看不得人死得……死得像条狗。”张捷的声音有些发抖。

“某的父亲，也是民伕，也是死在外边。”

“某那时年纪尚小，毫无办法，今日……今日某不想再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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