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湖畔试车风穿袖，白玉腕上挂朱砂

深秋的阳光斜斜穿透松鹤堂青灰色的马头墙，在宽阔的青石甬道上割裂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阴影。

季家二房的那群族老早已散得一干二净，季博远临走前那声沉重的叹息还在夹道里打着转。整个秦宅后院安静得只剩古槐上几只寒鸦的扑棱声，以及两人皮靴叩击石板的齐整脆响。

秦烈将大氅的金属铜扣一粒粒扯开，露出里面浆洗得没有半分褶皱的深蓝常服。秋末干燥的冷风灌入衣襟，吹散了他在大堂上硬生生压抑着的嗜血躁气。

“季首席刚才在大堂上一手拍下检验单，威风得紧啊。”秦烈偏过头，狭长桀骜的眼眸微垂，视线落在季舒窈白皙的耳廓上，“亲手把自个儿二叔的退路焊死，季家族谱怕是今晚就得把你的名字用朱砂圈起来当异类了。”

季舒窈踩着短靴，双手插在黑色羊绒大衣的口袋里，步调没有半分紊乱：“法医在解剖台前握刀的时候，眼里只有创口深度、出血走向和致死机理，从没有亲疏远近。季成峰贪心不足，勾结境外洗钱，调包高危管制药品，他签下那张出库单的时候，就该料到会有被自己亲侄女钉在审讯椅上的这一天。”

她侧目迎上秦烈的视线，语气冰凉如深潭寒水：“倒是秦副支队长，刚才在大堂上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就由着大伯把你爹苦心经营三十年的内河水上安保队给收了编。你就不怕秦二爷夜里拎着那两枚实心铁胆，跨过商南湖来砸你的老宅？”

“他？”秦烈冷笑一声，舌尖抵了抵微尖的虎牙，眉骨处那道两寸浅疤透出几分戾气，“老头子要是真有种，当年就不会由着陈天龙在南港码头一步步做大。他以为靠几条破枪、百十个漕运老弟兄就能守住家业？这都什么年头了，满城的高清天网和毫米波雷达，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戏，早该扔进历史的化粪池里泡着了。”

两人说话间，穿过两道垂花月亮门，停在了后山脚下一处极其隐蔽的平房前。

那是一座全钢构打造的高级别防暴车库，外墙刷着厚重的军绿防锈漆，电子门禁闪烁着森蓝色的感应冷光。

秦烈抬手在指纹面板上一按，伴随着沉闷的气压泄气声，厚达十公分的防弹卷帘门轰然向内卷起。

偌大的车库里没有名贵超跑，空旷的水磨石地面中央，仅停着一辆散发着冷冽机械美感的钢铁巨兽——杜卡迪大魔鬼Diavel 1260 S，全碳纤维空气动力学套件，粗壮的钛合金双出排气管在冷光灯下泛着幽蓝的淬火光泽，车架两侧裸露出的编织钢管宛如肌肉虬结的猛兽骨骼。

季舒窈驻足在门槛旁，微微蹙起秀眉：“右肩的伤口皮下缝合结还没吸收，你就打算跨上这头公升级的机械野兽？”

“死不了。”秦烈随手从实木置物架上拎下两顶头盔，将其中一顶极富流线感、通体珍珠白的SHOEI全盔抛了过去，“大伯昨晚让人特意去南港码头拉来的，整车重新换了高粘度竞技机油和热熔胎。这八个月在老宅憋坏了吧？带你去吹吹风，省得你整天把福尔马林的味道当香水使。”

珍珠白的头盔被季舒窈稳稳接在怀里。她低头看着头盔内衬上贴着的一张极小的标签，上面用工整的黑色油墨写着一串数字——她的头围尺寸。

显然，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某个看似粗枝大叶的男人早就备好的物件。

季舒窈没有反驳，熟练地将长发拢起，利落地套上头盔。

“咔哒。”

微凉修长的指尖刚搭在颌带扣上，秦烈高大的身影已经欺了上来。

男人指腹粗粝，覆上她微凉的手背，顺势接过了扣带。指尖擦过她纤细微烫的颈项，随着一声干脆的“咔哒”轻响，金属锁扣稳稳咬合。

面罩之下，两双眸子隔着一层薄雾静静对峙，空气里满是克制而滚烫的气息。

“坐稳，抱紧了。”秦烈声线微哑，沉沉地穿透冷风。

两人隔着透明的面罩对视，呼吸在封闭的空间里升腾起薄薄的白雾。，“大魔鬼起步两点九秒破百，你要是敢松手掉下去，老子可不负责给你收尸。”

“秦烈，超速记十二分，扣留机动车。”季舒窈的声音冷冷清清，人却毫不犹豫地长腿一迈，利落地跨上了机车后座。

秦烈咧嘴一笑，长腿跨过宽厚的真皮座垫，右手猛地拧动电门！

“轰——嗡！嗡！”

低沉浑厚的L型双缸引擎宛如被唤醒的远古凶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低频声浪，连车库四周的防爆玻璃都在隐隐共振。后轮宽达240毫米的热熔胎在水泥地上撕扯出一道极短的黑痕，整台机车化作一道墨色的雷霆，咆哮着冲出后山，沿着环湖防汛公路的林荫长廊飞驰而去！

秋风如同一柄柄无形的冰刃，贴着风挡玻璃疯狂滑开。

两旁的百年水杉如同一道道金黄色的流光飞速倒退，强烈的推背感瞬间将季舒窈整个人压向秦烈。她没有挣扎，原本虚扶在车尾扶手上的双手顺势环住了男人的窄腰，清瘦的身躯紧紧贴在他坚硬如铁的后背上。

透过单薄的制服衬衫，季舒窈能清晰感受到秦烈体内奔涌的灼热体温，以及每一次剧烈变向压弯时、他腰腹肌肉爆发出的惊人韧性。

这个在体制内披着整肃警服的男人，骨子里始终流淌着属于荒野与速度的狼血。

机车在沿湖公路上狂飙了整整二十公里，最终一个甩尾停在了商南湖南岸一处废弃已久的木质栈桥前。

这里芦苇丛生，水波浩渺。落日将天际渲染成一片残血般的橙红，成群的白鹭从水草深处惊起，掠向浩瀚的天光。

秦烈率先翻身下车，伸手替季舒窈解开头盔。

海风拂过，吹乱了季舒窈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碎发，她颊边泛着被狂风压出的淡淡潮红，平日里生人勿近的清冷在此刻被撕裂出一道生动的缝隙。

“手心都出汗了，季法医刚才是不是在心里把交通安全法背了八百遍？”秦烈将两顶头盔随意扣在后视镜上，低头嗤笑着打趣。

季舒窈理了理大衣下摆，站在栈桥木板上，任由冷冽的湖风灌满风衣：“你在第二个发卡弯倾角至少达到了四十五度，进弯前降挡补油的转速超过了七千转。根据动量守恒定律，只要路面有一颗直径超过三厘米的碎石，咱们俩现在就该躺在市局第二停尸房的冷柜里了。”

秦烈从皮夹克内侧摸出一个扁平的红木雕花锦盒，长臂一伸递到她眼前：“死不了，阎王爷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季舒窈目光微凝：“这是什么？”

“大伯刚才在松鹤堂后堂单撇下我给的。”秦烈打开锦盒上的黄铜暗扣。

盒盖掀开，明黄色的软绸上，静静躺着一串温润至极的和田羊脂白玉手串。十三颗圆珠颗颗油润如凝脂，没有半分杂质，而在整串玉珠的中央与尾端，巧妙地穿嵌着两颗鸽血红般的原矿朱砂石，红白对冲，散发出一种古朴庄严的沉香微气。

“大伯母当年的压箱底物件。”秦烈拉过季舒窈微凉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手串顺着她纤细的腕骨套了上去，“老头子说，你们法医整天跟死人肉、碎骨头打交道，身上的阴煞气太重，久了伤寿数。这串白玉在松鹤堂的佛堂里受了三十年的檀香，朱砂能辟邪定魂。往后戴着，洗澡也不许摘。”

微凉的玉石贴上腕脉，不过片刻，便被体温烘得温热。

那一抹刺目的朱砂红，衬得季舒窈本就冷白的腕骨近乎透明，宛如初雪里落下的一滴猩红梅瓣。

季舒窈指尖轻轻拂过温润的玉珠，心湖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枚灼热的石子，漾起层层从未有过的波澜。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黑眸迎着夕阳的残光，忽然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极少展露的绝美弧度：“秦烈，大伯让你送，你就老老实实送？你自己的意思呢？”

秦烈看着眼前那张宛如破冰初融的面孔，只觉喉头一阵发紧。

他没有任何废话，长臂骤然收紧，一把扣住季舒窈不盈一握的纤腰，顺势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压在了厚重的机车油箱上！

“老子自己的意思……”秦烈低下头，深邃的眸子里翻滚着近乎野蛮的占有欲，呼吸沉浊得如同热铁，“老子的意思是，戴了秦家的玉，就得给秦老六当一辈子的压寨夫人！”

话音未落，男人的薄唇已经狂暴地碾压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机油与铁锈的霸道，带着初冬湖风的微咸，季舒窈微微睁大双眼，双手下意识地抵在男人的胸膛前，但在感受到他胸腔里宛如惊雷般疯狂跳动的心脏后，紧绷的手指终于无力地蜷缩起来，死死攥紧了他胸前的常服布料。

夕阳沉入水底，芦花随风如雪漫天狂舞。

那一串腕间的朱砂，在两具紧贴的身躯之间，烫得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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