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晨光熹微共晨炊，戒尺堂前暗争锋

天龙大厦四十二层的玻璃幕墙被晨曦镀上一层冷金，整整三支特警中队与经侦封控组接管了现场。押解陈天龙的警车呼啸下楼，警笛声在破晓的商南市区长街上回荡，渐行渐远。

市局大楼前的石阶上，秦烈停下脚步，抬手将领口的防暴扣解开两颗，喉咙里溢出一口混着浓烟味的浊气。

连续高强度作战超过三十六小时，从滨湖高架的截杀、造纸厂的血拼，到码头的围追与大厦的抄底，饶是他这副警校格斗教官底子练出来的钢筋铁骨，右肩上的灼痛也开始一阵阵顺着锁骨神经往脑仁里钻。原本被季舒窈缝合规整的伤口，在刚才生擒陈天龙几名负隅顽抗的保镖时不可避免地二次崩扯，藏青色执勤作训服的半边膀子已经被暗红浸透，冷风一吹，硬邦邦地贴着皮肉。

“车钥匙给我。”

清冷平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秦烈回头，季舒窈正立在两步外的台阶下。她脱了防弹背心，只穿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沉重的司法物证箱。晨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那张冷白如雪的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眼下挂着淡淡的乌青，唯独那一双狭长的眸子依旧清澈而锐利，仿佛连轴转的验尸与勘验根本磨不灭她骨子里的清醒。

秦烈挑眉，指尖挑着沃尔沃的电子车匙晃了晃：“季首席，法医中心的值班车就在后头，你不回去睡个回笼觉，跟我争方向盘？”

“你的右臂肱二头肌处于过度充血与神经痉挛边缘，右手握力不足平时的四成。”季舒窈走上前，甚至连眼神都没晃一下，直接伸手将他指尖的钥匙抽走，“以这种生理状态驾驶机动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属于妨碍安全驾驶的行为。秦副支队长，你是打算自己把驾照扣在市局大门，还是让我以专案组成员的名义现场举报你？”

秦烈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嘴角忍不住扯开一抹气极反笑的弧度。

“成，季法医依规执法，我服从组织监管。”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整个人陷进真皮座椅里，长腿屈在狭窄的空间内，疲惫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车子滑入清晨的环湖大道，沿途的水杉在晨雾中飞速倒退。车厢内弥漫着极淡的雪松冷香，空调吹出温热的风，音响里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曲。

秦烈原本只想阖眼假寐，可身旁女人沉稳平缓的呼吸声像是一剂强效镇静剂。在这座他土生土长、混迹了近三十年的城市里，他习惯了随时警惕身后的刀棍、暗算与超速呼啸的破空声，可此时此刻，在这个浑身带着消毒水味、能徒手剖开胸骨的女人身侧，他竟然前所未有地卸下了全部防备，沉沉地睡了过去。

……

车轮碾过滨湖老宅青石板的轻响将秦烈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凶光乍现，右手几乎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套——直到视线里映入季舒窈那张近在咫尺的清丽面庞。

季舒窈的手正悬在他的额前不足一寸处，指尖微屈，似乎原本打算替他摘掉挂在发梢的一截草屑。

四目在狭窄的车厢里无声相对。

男人的眼神由凛冽凶悍慢慢化为深邃的暗涌，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季舒窈的手僵在半空，向来波澜不惊的耳根莫名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她迅速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解开安全带：“到了。下来换药，纱布里的血腥味已经影响车内空气质量了。”

秦烈低笑了一声，抬手蹭了蹭下巴上的青色胡茬：“季舒窈，刚才要是换个匪徒伸手过来，手指头这会儿已经被我折断了。你胆子挺大。”

“法医每天面对的是非正常死亡的尸体，解剖台上的碎骨利刃比你的条件反射危险得多。”季舒窈推开车门，语气平静地迈步下车，“进来。”

老宅一楼的客厅依旧静谧。

昨夜匆忙离去时打翻的茶水早已风干，屋子里带着久未通风的微凉。

季舒窈没有片刻停歇，熟练地取来无菌急救箱、碘伏与新的敷料。秦烈坐在单人沙发上，单手扯掉上衣，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

伤口果然撕裂了。暗红色的血液凝固在黑色的缝合线上，周围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肿。

季舒窈戴上医用橡胶手套，用镊子夹起酒精棉球轻轻擦拭伤口边缘。刺痛让秦烈身上的肌肉骤然紧绷，但他只是微仰着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女人微颤的睫毛上。

“疼就喊出来，死撑不会降低致炎因子扩散速度。”季舒窈头也不抬，手腕极稳地拆掉坏死的缝合线，换上细如发丝的可吸收线重新补了两针。

“在你面前喊疼？”秦烈从茶几上的铁盒里摸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没点火，混不吝地笑了笑，“大伯把咱们塞这院子里同居，满商南的眼睛都盯着，看我秦老六什么时候被季家的冰山千金踹出家门。我要是连这点皮肉苦都叫唤，回头传到松鹤堂，老太爷的牌位都得被我臊得晃三晃。”

季舒窈手里的持针钳微微一顿。

她抬眸，目光清冷地迎上男人的视线：“这门婚事，你真当是大伯的心血来潮？”

秦烈咬着烟蒂，眼神沉了下来：“大伯闲了三十年，手里不捏一分家族实业，但他老人家看人下棋，从来不落空子。他知道我骨头硬、路子野，一身刺头脾气迟早要把商南的天捅穿；他也知道你眼里容不下沙子，季家那帮靠造假药、洗黑钱的蛀虫早晚要对你下手。他把咱们拴在一处，是要借你这把手术刀切烂肉，借我手里的铁骑平黑道。”

季舒窈将剪下的线头扔进托盘，收起器械，脱下手套：“算你没糊涂透顶。”

她站起身走向厨房，脚步略显沉重。连续熬夜让胃部泛起轻微的痉挛，法医也是肉体凡胎，饥饿与虚脱在紧绷神经放松后排山倒海般涌来。

老宅的双开门大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松鹤堂送来的新鲜食材。季舒窈站在保鲜层前，看着那一盒盒特供的生鲜，向来在专业领域运筹帷幄的眼神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茫然。

她拿出一把挂面、两枚鸡蛋，站在电磁灶前研究着复杂的火候旋钮。

“让开。”

身后一股熟悉的热度贴了上来。秦烈已经套了件干净的黑色棉质背心，大步走入厨房。他甚至没让季舒窈碰到锅铲，长臂一伸，直接将生铁锅架在燃气灶上，旋钮一拧，幽蓝的火苗呼啸而起。

热锅、下油、切姜丝。

男人即使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仅凭左手的力道，刀刃在案板上剁出富有节奏的清脆声响。

季舒窈退到中岛台旁，抱胸看着他。

“会做饭的交警不多见。”

“在外面跟亡命徒蹲点缉毒、堵截走私，经常在荒郊野岭一趴就是三天，不会弄口热的，早他妈胃穿孔了。”秦烈将熬好的高汤倒入砂锅，米粒下锅翻滚，随即下入切得薄如蝉翼的牛肉片和小油菜，动作行云流水，“大伯小时候教我的，男人在外面能挥刀杀敌，回家就得能生火做饭。连锅台都摆不平的废物，不配接秦家的令。”

十分钟后，两碗滚烫粘稠的生滚牛肉粥摆上了餐桌，旁边配着秦烈顺手拌的一碟酸辣藕带。

没有华丽的摆盘，却有着抚慰肺腑的滚烫烟火气。

季舒窈用调羹舀起一勺，热气蒸腾在她眼睫上，化作薄薄的雾气。入口绵密鲜香，牛肉的嫩滑与陈米的醇厚在舌尖化开，胃部的隐痛瞬间被熨帖得无影无踪。

“手艺勉强能过检验检疫标准。”季舒窈咽下热粥，嘴上依旧不饶人。

秦烈靠在椅子上，大口喝着自己那碗，眼底带着戏谑：“季法医，吃着老子的饭，嘴还这么硬。待会儿回了松鹤堂，我看你拿什么堵季家二房那帮老骨头的嘴。”

季舒窈握着调羹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在一瞬间重归冰封：

“他们要公道，我给他们公道；他们要法理，我给他们法理。在商南，谁也别想把脏水往专案组泼，往……这间屋子里泼。”

秦烈微怔，随即端着碗低低地笑了起来，眼底最后一抹阴霾彻底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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