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血色祭坛

血字浮现的刹那，整座地宫忽然安静下来。

连翻涌不休的黑气，也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压制，凝固在半空之中。

碧血山庄，董清武。

生于人间。

死于归墟。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鲜血浇灌而成，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董清武抬头望着那行血字，眼底的血焰微微跳动。

“死于归墟？”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看来你们早就替我把结局写好了。”

黑影站在青铜门缝之后，那张与董无极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笑意。

“结局从来不是写出来的，而是注定的。”

“注定？”

董清武五指缓缓收紧，葬天剑发出阵阵低鸣。

“那我若偏要改呢？”

“凭你？”

黑影抬起手掌，五指之间，黑气如毒蛇般游动。

“你不过是一个被遗弃的残次品。若不是体内流着归墟之血，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董清武瞳孔骤缩。

“归墟之血？”

“怎么，董无极没有告诉过你？”

黑影的笑意愈发浓烈。

“你以为自己是碧血山庄的少主？以为那些人宠着你、让着你，是因为你天赋异禀？”

“错了。”

“他们不过是在养一头尚未苏醒的凶兽。”

黑气骤然化作无数锁链，从青铜门后暴射而出。

董清武挥剑斩断其中数条，剩余的锁链却在半空中诡异转向，绕过剑锋，重重缠住他的四肢。

那锁链之上，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血色符文。

下一刻，董清武体内的气血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疯狂朝着锁链涌去。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清武！”

青叔从石壁下爬起，胸口衣衫破碎，嘴角挂着一缕鲜血。

他顾不上身上的伤势，提剑冲来。

“滚开！”

青叔一剑劈落。

剑光尚未靠近董清武，便被黑影随手一挥，凌空震碎。

可青叔没有停下。

他手腕一转，剑锋骤然改变方向，竟然刺向了自己胸口。

“青叔，你做什么！”

董清武脸色一变。

长剑穿胸而过，鲜血沿着剑身流淌，落在青铜石阶之上。

那一刻，整条阶梯都亮起了刺目的血光。

缠住董清武的黑色锁链猛然一颤。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

青叔咬牙低吼，双手死死握住剑柄。

“碧血山庄禁术，血引归魂！”

轰！

青叔胸口喷出的鲜血化作一道血色长河，逆着石阶冲天而起，瞬间将董清武包裹其中。

黑色锁链在血光中发出刺耳的嘶鸣，表面的符文大片崩裂。

黑影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竟敢毁掉自己的武魂！”

“老夫这条命，本就是庄主给的。”

青叔缓缓抬头，死死盯着门后的黑影。

“当年庄主命我护送少主离开地宫，今日同样如此。”

“你休想再把他带走！”

青叔猛然拔出长剑。

一道血色剑柱冲天而起，撞向青铜门。

黑影抬手抵挡。

两股力量在门前碰撞，地宫的穹顶顿时坠落大片碎石。

董清武身上的锁链寸寸断裂。

他从半空落下，单膝跪在石阶上，手中葬天剑深深刺入地面。

体内那股躁动的血脉，在血光的冲刷下，竟渐渐苏醒。

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像战鼓般震动。

咚！

咚！

咚！

董清武的耳边，忽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孩童的哭声。

也是他的哭声。

冰冷的寒潭边，年幼的董清武被一名白发老人抱在怀中。

老人脸色苍白，胸前满是伤口。

在他的身后，董无极手握长剑，神情冷漠。

“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把他交给我。”

白发老人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眼中满是复杂。

“无极，他终究是你的儿子。”

“我说过，他不是。”

“你骗不了自己的心。”

董无极沉默片刻，忽然拔剑。

剑光掠过。

白发老人的身体倒在血泊之中。

而那个孩子，被董无极一把抱起。

“从今日起，他就是我董无极的儿子。”

画面陡然破碎。

董清武猛地睁开眼睛。

血光散去，青叔半跪在地上，脸色灰败，胸口的伤口仍在不断流血。

而青铜门前，黑影也被逼退了数步。

可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从容。

“原来如此。”

黑影望着青叔，低低笑了起来。

“当年救走他的，并不是董无极，而是你。”

青叔身躯一震。

董清武握剑的手缓缓收紧。

“青叔？”

“少主……”

青叔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听我说。”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董清武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寒意。

青叔沉默良久，终于苦笑一声。

“你不是庄主的亲生儿子。”

这句话，董清武早已经听过。

可此刻从青叔口中说出，却如同一柄真正的利刃，狠狠刺入了他的心脏。

“那我是谁？”

青叔抬头看着他。

“你是归墟之主的血脉。”

黑影在门后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听见了吗？你本来就属于这里。”

“归墟之主？”

董清武望向那张与父亲相同的脸。

“他是谁？”

“你眼前的，便是他。”

青叔咬牙道：“不，准确地说，是他的一缕残魂。”

“二十年前，归墟之主降临人间，妄图借助地脉之力打开归墟之门。武林各大宗门联手围剿，最终将他镇压在这座地宫之下。”

“可他在被镇压之前，留下了自己的血脉。”

青叔的目光落在董清武身上。

“那个人，就是你。”

地宫之中，死一般寂静。

董清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之下，血液正在沸腾。

他曾经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被宠坏的少庄主。

仗着父亲的威势在山庄中横行无忌，仗着母亲的溺爱不知天高地厚。

直到那一夜，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直到父亲亲口说出，他不是董家的人。

原来这些年来，所谓的宠爱，所谓的保护，甚至那些无条件的纵容，都不是因为亲情。

而是在等待他体内的血脉苏醒。

“那我的母亲呢？”

董清武问道。

青叔眼神一暗。

“夫人她……”

“说。”

“她不是你的生母。”

这一次，董清武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心里早已麻木，再也承受不了更多的打击。

青叔低声道：“当年，是夫人从寒潭边把你捡回来的。那时的你只剩一口气，身上全是黑色血纹。庄主本想杀了你，是夫人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才求他留下你。”

“后来呢？”

“后来，庄主将你封入碧血山庄的血脉之中，以董家秘术压制你体内的归墟之血。夫人为了替你承受反噬，耗尽了自己的修为。”

董清武微微一怔。

记忆中，母亲总是在雪夜里咳嗽。

她的脸色永远苍白，手脚冰凉，却总喜欢将他抱在怀里。

他曾经嫌她身体虚弱，嫌她不能陪自己练剑，甚至为了几件小事冲她发脾气。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她为何每一次见到自己，眼中都会带着那样深的悲伤。

“她死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

青叔闭上双眼。

“她说，清武不是怪物。他只是一个孩子。”

董清武低下头。

一滴泪水落在剑身之上，瞬间被黑气蒸发。

他没有哭出声。

甚至没有表现出半点悲伤。

可下一刻，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轰！

整条地宫的黑气被瞬间震散。

青叔脸色大变。

“少主，压住它！”

“压不住。”

董清武抬起头，双眼已经完全化作血红。

“我为什么要压住？”

他一步踏出。

脚下的青铜石阶寸寸崩裂。

“他们想让我做怪物，我便做给他们看。”

“他们想让我成为容器，我便毁了这座归墟。”

黑影看着一步步走来的董清武，眼中终于浮现出一抹真正的惊惧。

“不可能。”

“你体内的封印明明已经被我掌控。”

“谁说那是封印？”

董清武抬起葬天剑。

剑身之上，黑气与血光交织。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她用命替我留下的，不是枷锁。”

“是活下去的力量。”

葬天剑发出一声长鸣。

剑锋之上，浮现出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

那身影身穿素衣，长发披肩，眉眼温柔。

正是董清武记忆中的母亲。

她伸手轻轻抚过董清武的额头，声音如同来自遥远的雪夜。

“清武，别怕。”

“无论你是谁的孩子，你都是娘的孩子。”

董清武眼中的血焰猛然暴涨。

“娘，我不会再怕了。”

他双手握剑，朝着青铜门一剑斩下。

“天葬！”

轰隆！

黑色与血色交织的剑气冲天而起，整座地宫仿佛被一柄无形巨剑从中劈开。

青铜门上的第四道锁痕轰然崩碎。

那扇沉寂了数百年的古门，终于缓缓打开。

门后没有宫殿，也没有石室。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之中，悬浮着一座血色祭坛。

祭坛中央，躺着一个婴儿。

那婴儿被无数黑色锁链贯穿身体，脐带般的血管连接着整座地宫。

而婴儿的眉心，赫然有一道与董清武一模一样的剑形血痕。

董清武望着那婴儿，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住。

黑影缓缓融入婴儿体内。

“你终于回来了。”

“只要你与本尊融合，归墟之门便会彻底开启。”

“到那时，整个人间都将成为我们的国度。”

董清武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步步走入门后。

青叔急忙伸手拦住他。

“少主，不能进去！”

“那是归墟本源，一旦靠近，你的神魂会被吞噬！”

董清武停下脚步。

“青叔。”

“什么？”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吗？”

青叔愣住了。

“糖葫芦。”

“还记得我第一次闯祸，是因为什么吗？”

“你把庄主最珍爱的血玉剑摔碎了。”

“还记得我被罚跪在祠堂时，是谁偷偷给我送饭吗？”

青叔的嘴唇颤抖起来。

“是我。”

董清武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你应该相信，我不是一个只会等死的人。”

“可这一次不一样！”

青叔嘶声道：“你若进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董清武望着那座血色祭坛。

“我本来就是从那里来的。”

“如今，不过是回去取一样东西。”

“取什么？”

董清武举起葬天剑，剑锋遥遥指向祭坛中央的婴儿。

“取回我的命。”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起，冲入无边黑暗。

黑影发出震怒咆哮。

无数黑色触手从虚空中探出，朝董清武疯狂缠去。

葬天剑横扫而过。

剑气纵横，触手纷纷断裂。

可断裂的触手却化作漫天黑雨，落在董清武身上，瞬间钻入他的皮肤。

一阵剧痛袭来。

董清武的身体开始龟裂，血液从毛孔中渗出。

黑影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回荡。

“你杀不了我。”

“你就是我。”

“你的血，你的魂，你的记忆，全都属于归墟。”

“闭嘴！”

董清武咬紧牙关，一剑刺入自己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

那一剑没有刺向敌人，而是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青叔在门外失声惊呼。

“少主！”

董清武却在剧痛中笑了起来。

“既然你说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他猛然拔剑，任由鲜血染红剑身。

“那我就把这一切，亲手毁掉！”

鲜血落下。

血色祭坛剧烈震动。

沉睡在祭坛中央的婴儿，忽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与董清武完全相同的眼睛。

婴儿张开嘴，却发出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你舍得杀死自己吗？”

董清武盯着他。

“你不是我。”

“你只是我被夺走的那一部分。”

“而我，不需要你。”

婴儿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

“你会后悔的。”

“归墟一旦失去本源，世间所有与黑气有关的血脉都会反噬。你的父亲，你的山庄，你认识的所有人，都会因你而死。”

董清武的动作微微一顿。

黑影抓住机会，化作一道黑色洪流，朝着他的眉心冲去。

“现在，成为本尊的容器吧！”

就在黑影即将进入董清武身体的瞬间，葬天剑忽然自行飞起。

剑身之上，那道女子虚影再次出现。

她抬起手，轻轻挡在董清武面前。

黑色洪流撞上虚影，发出凄厉的惨叫。

“怎么可能！”

“你已经死了！”

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回头看了董清武一眼。

那一眼，温柔而坚定。

随后，她的身影化作漫天血光，尽数融入葬天剑中。

剑锋之上，浮现出一行细小的字。

不求清武成龙凤。

但愿此生，得自由。

董清武怔怔看着那行字。

下一刻，他抬起葬天剑，朝着血色祭坛中央的婴儿，一剑刺下。

“这一剑，替我娘。”

轰！

“这一剑，替青叔。”

轰！

“这一剑，替我自己！”

三道剑光叠加在一起，化作一轮血色大日，狠狠轰在祭坛之上。

黑影疯狂挣扎。

“不！”

“你不能毁掉归墟！”

“我是不死的！”

“只要人间还有贪念，归墟便永远不会消失！”

血色祭坛开始崩裂。

裂缝之中，涌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

那些人脸有武林高手，有山庄弟子，有董清武曾经见过的人，也有完全陌生的面孔。

他们在黑暗中哭嚎，咒骂，哀求。

仿佛所有死于归墟之中的亡魂，都在这一刻苏醒。

董清武的身形被黑暗吞没。

无数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救救我……”

“杀了我……”

“你也会死……”

“你逃不出去的……”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青叔的怒吼。

“少主，抬头！”

董清武艰难抬头。

青叔站在青铜门前，双手按住门框，周身血气已经燃烧到了极致。

“看清楚外面！”

“你不是归墟的人！”

“你是碧血山庄的少主！”

“你是董清武！”

董清武望向门外。

青铜门外，地宫正在崩塌。

而更远处，仿佛有一道微弱的晨光透过层层岩壁照了进来。

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刺得黑暗无处遁形。

董清武握紧葬天剑。

“我叫董清武。”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生在碧血山庄。”

“长在人间。”

“今日，便死在这归墟之中。”

黑影发出最后一声咆哮。

“你会后悔的！”

董清武没有再看它。

长剑落下。

血色祭坛彻底崩碎。

无尽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黑影的身体也在剑光中一点点湮灭。

与此同时，地宫上方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座青铜门开始坍塌。

青叔冲入黑暗，一把抓住董清武的手臂。

“走！”

“还来得及吗？”

董清武看了一眼身后的祭坛废墟。

那名婴儿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枚漆黑的血色晶石，静静悬浮在半空。

他伸手将晶石握住。

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

血色晶石之中，似乎传来一个微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董清武的脸色微微一变。

“少主，怎么了？”

“没什么。”

他将晶石收入怀中，转身朝青叔走去。

两人刚冲出青铜门，身后的地宫便轰然塌陷。

沉重的青铜巨门从天而降，将一切黑暗彻底掩埋。

最后一缕黑气从石缝中逸出，化作一行即将消散的血字。

归墟未死。

董清武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冰冷。

“那就再杀一次。”

话音落下，整座地宫陷入死寂。

可没人注意到，在董清武胸口的衣襟之下，那枚血色晶石正在微微发光。

而一道苍老的声音，也在他心底缓缓响起。

“孩子……”

“你终于回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