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体内之人

“而我，叫董清玄。”

声音落下的刹那，董清武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仿佛有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的身体失去了知觉，唯有胸口那道黑色剑形印记，依旧在一明一暗地闪烁。

每一次闪烁，都像是一柄无形的刀，狠狠刺入他的灵魂。

“滚出去！”

董清武咬紧牙关，竭力催动体内真气。

然而，他引以为傲的内力在那股黑雾面前，脆弱得如同烛火。

黑雾所过之处，经脉寸寸冻结，丹田之中积蓄多年的真气，更是被瞬间冲散。

一道道陌生的记忆，开始强行涌入他的脑海。

血色的天空。

燃烧的城池。

无数身穿黑甲的人跪倒在尸山之前。

而尸山之上，站着一个手持黑剑的男人。

那男人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眉宇之间，少了几分纨绔与稚嫩，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

他抬起黑剑，剑锋指向苍穹。

“天门既敢降临，便斩了这天！”

下一刻，九道天雷轰然落下。

男人没有闪避，反而迎着雷光一剑斩出。

整片天地，仿佛都被那一道剑光割裂。

画面骤然破碎。

董清武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漫天飘落的黑色雪花。

他躺在乱葬岗中央，身上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染透。

那口古井已经彻底塌陷，井口周围遍布裂痕。

白衣怪物不见了。

那些被黑气唤醒的尸骨，也重新倒在了泥雪之中。

只有那柄葬天剑，静静插在他身旁。

剑身漆黑如墨，没有半点光泽，仿佛刚才斩开天地的剑光从未出现过。

“少主！”

青衣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董清武偏过头，看见青衣人正踉跄着朝他走来。

他的左臂已经齐肩断裂，鲜血沿着衣角滴落，在雪地上染出一条刺目的红线。

“你醒了？”

青衣人松了一口气，脚下一软，险些再次跌倒。

董清武撑着地面坐起。

“我昏迷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青衣人看着他，目光复杂至极。

尤其当视线落在董清武胸口的黑色印记上时，眼底更是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恐惧。

董清武伸手摸了摸伤口。

那里没有伤口，黑色剑形印记却像长在皮肉之中，隐隐散发着寒意。

“董清玄呢？”

话一出口，董清武自己都愣了一下。

青衣人脸色骤变。

“你想起来了？”

“我只是听见了他的名字。”

董清武沉默片刻，低声道：“他没有消失，对吗？”

青衣人没有回答。

四周寂静无声。

忽然，董清武的脑海里响起一声轻笑。

“你这位护道人，倒是比以前诚实了许多。”

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

董清武的身体骤然绷紧。

“闭嘴！”

青衣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少主，你在和谁说话？”

“一个寄宿在我身体里的死人。”

董清武抬眼看向青衣人，眸中寒光闪动。

“你早就知道他会回来，对不对？”

青衣人握紧仅剩的右手，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我不知道他还能保留意识。”

“但我知道，葬天剑一旦出世，第二道封印必然会被打开。”

“所以你才一直阻止我拔剑？”

“不错。”

青衣人咬牙道：“可我没想到，井下封印的根本不是董清玄的肉身，而是他的一缕残魂。”

“残魂？”

董清武冷笑。

“他刚才可是说，要回到我的身体里。”

“那不是回去。”

青衣人的脸色越发难看。

“而是夺舍。”

话音落下，董清武体内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黑色剑形印记猛地亮起。

一缕黑气从他的脖颈处钻出，沿着肌肤迅速向上蔓延。

董清武的右眼，顷刻间变成了漆黑之色。

他抬起头。

原本清秀的脸庞上，忽然浮现出一抹陌生笑意。

“夺舍？”

董清玄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

“若真要夺舍，他现在还能站着和你说话吗？”

青衣人面色苍白，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已经能控制他的身体了？”

“控制？”

董清玄轻轻活动着手指，像是在适应一件崭新的兵器。

“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

董清武的意识被压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看得见外界的一切，却无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他拼命调动真气，试图冲破那层黑雾。

可就在这时，董清玄忽然抬起头，望向乱葬岗之外。

“来了。”

青衣人一怔。

下一刻，远处的风雪之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一道道火把在黑暗里亮起，犹如长龙蜿蜒而来。

为首之人身穿金纹长袍，腰悬白玉令牌，身后跟着二十余名持刀武者。

当他看见站在乱葬岗中的董清武时，脸上顿时露出森冷笑意。

“果然在这里。”

青衣人瞳孔一缩。

“天机楼的人？”

那金袍男子缓缓抬手。

“奉楼主之命，带少主回山庄。”

他看着董清武，语气听起来恭敬，眼底却满是杀意。

“至于这位护道人，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青衣人怒极反笑。

“碧血山庄什么时候成了天机楼的走狗？”

金袍男子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董清武。

“少主，您体内的魔血已经苏醒。若不随我们回去，整个武林都将因你而死。”

董清玄微微眯眼。

“魔血？”

“看来你们知道得不少。”

金袍男子脸色一变。

这时，董清武终于在黑暗中抓住了一丝缝隙。

他猛地将全部意志凝聚起来，狠狠撞向那片黑雾。

“滚出我的身体！”

轰！

董清玄的身躯剧烈一震。

原本漆黑的右眼，重新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你以为，凭现在的你，能阻止我？”

董清武没有回应。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封锁意识的黑暗。

哪怕每一次都痛得像灵魂被撕裂，他也没有停下。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让董清玄彻底掌控身体，等待他的便只有死亡。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弄清楚。

父亲为何要封印他？

自己究竟是不是所谓的魔族后裔？

而那九道锁，又分别封印着什么？

“少主！”

青衣人突然暴喝一声。

金袍男子已经拔刀冲来。

刀光撕裂风雪，直取董清武眉心。

董清玄眼神一寒，抬手便要拔出身旁的葬天剑。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剑柄的刹那，董清武的意识发出一声怒吼。

“这一剑，由我来出！”

轰！

一股恐怖的力量从董清武体内爆发。

董清玄的手停在半空。

黑色剑形印记疯狂震动，仿佛有第三道枷锁正在深处缓缓苏醒。

与此同时，董清武猛地睁开双眼。

左眼清明如初，右眼漆黑如夜。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同时出现在同一具身体之中。

他五指握住葬天剑。

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

金袍男子的刀锋已近在咫尺。

董清武抬剑，冷冷吐出两个字。

“滚开！”

剑光炸裂。

金袍男子连人带刀倒飞而出，重重砸入雪地。

而董清武体内，董清玄终于彻底沉下了脸。

“很好。”

“既然你不肯把身体交给我，那我便先帮你杀光所有人。”

话音未落，葬天剑自行震动起来。

一道道黑色剑气，开始在乱葬岗上空缓缓凝聚。

远处的天际，忽然响起了第三声雷鸣。

董清武抬头望向苍穹。

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睛里，第一次同时浮现出杀意。

与此同时，碧血山庄方向，一座尘封了十六年的青铜古门，缓缓开启。

门后，一名白发老者睁开双眼。

“第二把锁已开。”

“少主……终于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董清武死死盯着井中爬出的那个人，手中的长剑不住颤抖。

那张脸，那双眼睛，甚至连眉骨微微上挑的弧度，都与他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对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漆黑血痂顺着脖颈蔓延到脸颊，像是有无数条黑色虫子蛰伏在皮肤之下。

而那几根粗如手臂的铁链，正从他的琵琶骨穿过，将他牢牢锁在井口。

“你是谁？”

董清武厉声问道。

井中之人咧嘴笑了笑。

“我就是你。”

“胡说！”

董清武一剑刺出。

剑锋裹着血光，瞬间穿透风雪，直取那人的眉心。

井中之人没有躲。

剑尖刺入他的额头，却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缕黑雾从伤口中缓缓飘散。

他抬起手，五指死死扣住剑身。

“你这一剑，还是这么慢。”

咔嚓一声。

董清武手中的长剑竟被硬生生折断。

断剑落地的刹那，井中之人猛地拽动铁链，整座乱葬岗都随之震动起来。

四周裂开的坟墓中，无数尸骨被黑色藤蔓卷起，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

白衣女子尖叫着扑来。

“把他交给我！”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沈青璃，尖锐得如同夜枭啼哭。

井中之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葬灵，你还没有资格碰他。”

白衣女子的动作骤然停住。

那张扭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因为当年把你从葬剑谷带出来的人，就是我。”

井中之人低声说道。

董清武心头一震。

“你说什么？”

“我父亲？”

“不是你父亲。”

井中之人转过头，血痂下的眼睛紧紧盯着董清武。

“是我。”

“二十年前，董破军独闯葬剑谷，在谷底找到了一个婴儿。那婴儿有两颗心脏，一半是人，一半是魔。”

“他把那婴儿带了出来，又以自身精血将魔性封入玉佩。后来，他娶了沈青璃，生下了你。”

董清武脸色惨白。

“我是……那个婴儿？”

“不。”

井中之人缓缓摇头。

“你是被分出来的另一半。”

玉佩中的血光忽然剧烈闪烁。

一道道裂痕从玉佩表面蔓延开来，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碎裂。

青衣人看着井中之人，眼中掠过一抹复杂之色。

“你不该醒来。”

井中之人笑了。

“二十年了，你还是只会说这一句。”

青衣人握紧长剑，身形骤然消失。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井中之人的身前。

剑光如雪，分成九道，分别刺向井中之人的眉心、咽喉、心口以及四肢关节。

井中之人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他无法后退，却猛然张口，吐出一团漆黑火焰。

火焰与剑光相撞，周围的风雪瞬间化为水雾。

两人的身影被黑雾笼罩，董清武只能听见一阵阵金铁交鸣之声。

“走！”

青衣人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带着玉佩离开这里！”

董清武没有动。

他盯着那片翻滚的黑雾，忽然问道：“你究竟是谁？”

“等你活着走出葬剑谷，自然会知道！”

话音未落，黑雾中骤然传出一声闷哼。

青衣人的身影倒飞而出，重重砸在一座坟墓上。

他胸口出现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染红了青色长袍。

井中之人挣断了一根铁链。

轰！

铁链如黑龙般横扫而出，青衣人挥剑格挡，却被巨力震得单膝跪地。

白衣女子趁机冲向董清武。

“清武，跟母亲走！”

她的五指化作尖锐骨爪，直取董清武的心脏。

董清武下意识后退，脚下却踩中一块松动的墓碑。

墓碑翻倒，露出下方一具穿着红衣的尸体。

那尸体双手捧着一柄剑。

剑身通体漆黑，唯有剑柄处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董清武只看了一眼，心脏便猛地收缩。

那柄剑，他在父亲留下的画像中见过。

葬天剑。

传说中，碧血山庄历代庄主都无法驾驭的凶剑。

白衣女子的骨爪已经到了面前。

董清武来不及多想，伸手抓住了葬天剑的剑柄。

轰隆！

天地间骤然响起一道雷鸣。

黑剑出鞘半寸，乱葬岗上的所有尸骨同时抬头。

无数空洞的眼窝中，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白衣女子猛然停住。

她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不可能……”

“他明明已经死了。”

董清武握住剑柄，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手臂钻入体内。

那股气息没有攻击他，反而像是在呼唤。

仿佛这柄剑本来就属于他。

“拔出来。”

井中之人看着他，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只要拔出葬天剑，你就能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别听他的！”

青衣人从地上站起，咬牙喝道：“一旦拔剑，你体内的魔血便会彻底苏醒！”

董清武的手停在半空。

“魔血？”

“你父亲当年不是为了救你，才把另一半魔性封入玉佩。”

青衣人死死盯着他。

“他是为了封印你！”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雪停了，连坟墓下的哀鸣也消失不见。

董清武缓缓抬头。

“你说什么？”

青衣人没有回答。

因为白衣女子已经再次发出尖啸。

她的身体骤然膨胀，白衣寸寸撕裂，露出一具由黑色藤蔓缠绕而成的怪物身躯。

那张属于沈青璃的脸被撕成两半，里面伸出一条猩红长舌。

“既然你们都不肯把他交给我，那就一起死吧！”

她双臂张开。

乱葬岗下，数不清的棺材同时炸裂。

滚滚黑气冲天而起，凝聚成一张巨大鬼脸，朝董清武俯冲而下。

玉佩的血光疯狂闪烁。

井中之人仰天长啸，剩下的三根铁链同时崩断。

他一步踏出井口。

那张与董清武相同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笑容。

“现在，你没有时间犹豫了。”

“拔剑。”

鬼脸已经近在咫尺。

董清武看了一眼青衣人，又看向手中的葬天剑。

下一刻，他五指收紧，猛地将剑身从尸体手中拔出。

天地失色。

一道漆黑剑光直冲云霄，瞬间劈开漫天风雪。

鬼脸在剑光中无声裂开，白衣怪物发出凄厉惨叫，身上藤蔓一根根断裂。

而董清武的胸口，也在此刻浮现出一道黑色剑形印记。

那印记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一缕陌生而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第二把锁，已开。”

董清武猛然抬头。

井中之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苍白的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现在，该轮到我回到你的身体里了。”

话音落下，一股黑雾轰然涌入董清武体内。

他只觉得五脏六腑同时被撕裂，眼前的一切开始迅速变暗。

最后的视线中，他看见青衣人拼命挥剑冲来。

也看见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正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睁开双眼。

“从今天起，你叫董清武。”

“而我，叫董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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