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另一半

董清武死死盯着井中爬出的那个人，手中的长剑不住颤抖。

那张脸，那双眼睛，甚至连眉骨微微上挑的弧度，都与他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对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漆黑血痂顺着脖颈蔓延到脸颊，像是有无数条黑色虫子蛰伏在皮肤之下。

而那几根粗如手臂的铁链，正从他的琵琶骨穿过，将他牢牢锁在井口。

“你是谁？”

董清武厉声问道。

井中之人咧嘴笑了笑。

“我就是你。”

“胡说！”

董清武一剑刺出。

剑锋裹着血光，瞬间穿透风雪，直取那人的眉心。

井中之人没有躲。

剑尖刺入他的额头，却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缕黑雾从伤口中缓缓飘散。

他抬起手，五指死死扣住剑身。

“你这一剑，还是这么慢。”

咔嚓一声。

董清武手中的长剑竟被硬生生折断。

断剑落地的刹那，井中之人猛地拽动铁链，整座乱葬岗都随之震动起来。

四周裂开的坟墓中，无数尸骨被黑色藤蔓卷起，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

白衣女子尖叫着扑来。

“把他交给我！”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沈青璃，尖锐得如同夜枭啼哭。

井中之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葬灵，你还没有资格碰他。”

白衣女子的动作骤然停住。

那张扭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因为当年把你从葬剑谷带出来的人，就是我。”

井中之人低声说道。

董清武心头一震。

“你说什么？”

“我父亲？”

“不是你父亲。”

井中之人转过头，血痂下的眼睛紧紧盯着董清武。

“是我。”

“二十年前，董破军独闯葬剑谷，在谷底找到了一个婴儿。那婴儿有两颗心脏，一半是人，一半是魔。”

“他把那婴儿带了出来，又以自身精血将魔性封入玉佩。后来，他娶了沈青璃，生下了你。”

董清武脸色惨白。

“我是……那个婴儿？”

“不。”

井中之人缓缓摇头。

“你是被分出来的另一半。”

玉佩中的血光忽然剧烈闪烁。

一道道裂痕从玉佩表面蔓延开来，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碎裂。

青衣人看着井中之人，眼中掠过一抹复杂之色。

“你不该醒来。”

井中之人笑了。

“二十年了，你还是只会说这一句。”

青衣人握紧长剑，身形骤然消失。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井中之人的身前。

剑光如雪，分成九道，分别刺向井中之人的眉心、咽喉、心口以及四肢关节。

井中之人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他无法后退，却猛然张口，吐出一团漆黑火焰。

火焰与剑光相撞，周围的风雪瞬间化为水雾。

两人的身影被黑雾笼罩，董清武只能听见一阵阵金铁交鸣之声。

“走！”

青衣人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带着玉佩离开这里！”

董清武没有动。

他盯着那片翻滚的黑雾，忽然问道：“你究竟是谁？”

“等你活着走出葬剑谷，自然会知道！”

话音未落，黑雾中骤然传出一声闷哼。

青衣人的身影倒飞而出，重重砸在一座坟墓上。

他胸口出现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染红了青色长袍。

井中之人挣断了一根铁链。

轰！

铁链如黑龙般横扫而出，青衣人挥剑格挡，却被巨力震得单膝跪地。

白衣女子趁机冲向董清武。

“清武，跟母亲走！”

她的五指化作尖锐骨爪，直取董清武的心脏。

董清武下意识后退，脚下却踩中一块松动的墓碑。

墓碑翻倒，露出下方一具穿着红衣的尸体。

那尸体双手捧着一柄剑。

剑身通体漆黑，唯有剑柄处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董清武只看了一眼，心脏便猛地收缩。

那柄剑，他在父亲留下的画像中见过。

葬天剑。

传说中，碧血山庄历代庄主都无法驾驭的凶剑。

白衣女子的骨爪已经到了面前。

董清武来不及多想，伸手抓住了葬天剑的剑柄。

轰隆！

天地间骤然响起一道雷鸣。

黑剑出鞘半寸，乱葬岗上的所有尸骨同时抬头。

无数空洞的眼窝中，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白衣女子猛然停住。

她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不可能……”

“他明明已经死了。”

董清武握住剑柄，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手臂钻入体内。

那股气息没有攻击他，反而像是在呼唤。

仿佛这柄剑本来就属于他。

“拔出来。”

井中之人看着他，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只要拔出葬天剑，你就能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别听他的！”

青衣人从地上站起，咬牙喝道：“一旦拔剑，你体内的魔血便会彻底苏醒！”

董清武的手停在半空。

“魔血？”

“你父亲当年不是为了救你，才把另一半魔性封入玉佩。”

青衣人死死盯着他。

“他是为了封印你！”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雪停了，连坟墓下的哀鸣也消失不见。

董清武缓缓抬头。

“你说什么？”

青衣人没有回答。

因为白衣女子已经再次发出尖啸。

她的身体骤然膨胀，白衣寸寸撕裂，露出一具由黑色藤蔓缠绕而成的怪物身躯。

那张属于沈青璃的脸被撕成两半，里面伸出一条猩红长舌。

“既然你们都不肯把他交给我，那就一起死吧！”

她双臂张开。

乱葬岗下，数不清的棺材同时炸裂。

滚滚黑气冲天而起，凝聚成一张巨大鬼脸，朝董清武俯冲而下。

玉佩的血光疯狂闪烁。

井中之人仰天长啸，剩下的三根铁链同时崩断。

他一步踏出井口。

那张与董清武相同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笑容。

“现在，你没有时间犹豫了。”

“拔剑。”

鬼脸已经近在咫尺。

董清武看了一眼青衣人，又看向手中的葬天剑。

下一刻，他五指收紧，猛地将剑身从尸体手中拔出。

天地失色。

一道漆黑剑光直冲云霄，瞬间劈开漫天风雪。

鬼脸在剑光中无声裂开，白衣怪物发出凄厉惨叫，身上藤蔓一根根断裂。

而董清武的胸口，也在此刻浮现出一道黑色剑形印记。

那印记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一缕陌生而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第二把锁，已开。”

董清武猛然抬头。

井中之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苍白的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现在，该轮到我回到你的身体里了。”

话音落下，一股黑雾轰然涌入董清武体内。

他只觉得五脏六腑同时被撕裂，眼前的一切开始迅速变暗。

最后的视线中，他看见青衣人拼命挥剑冲来。

也看见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正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睁开双眼。

“从今天起，你叫董清武。”

“而我，叫董清玄。”

董清武醒来时，天已经黑透。

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一根根针。

他猛地坐起，胸口一阵剧痛，喉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

“别动。”

青衣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董清武抬头望去，只见那人站在一株枯树下，背对着他，青色衣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四周荒凉死寂。

乱葬岗。

无数残碑歪斜地插在冻土里，碑上没有姓名，只有一道道被岁月侵蚀的裂痕。更远处，几座坟包几乎被白雪掩埋，偶尔露出半截腐朽的棺木。

董清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枚玉佩正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周伯呢？”

他声音沙哑。

青衣人没有回答。

董清武踉跄着站起，拔剑便朝他刺去。

断河剑裹着寒风，直取青衣人后心。

然而剑锋距离青衣人尚有三寸，便被两根手指夹住。

青衣人微微侧首，面具后的目光冷漠如冰。

“你不是我的对手。”

“那也要试试！”

董清武咬牙催动内力，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青衣人眼中闪过一抹讥诮，屈指一弹。

董清武只觉手腕一麻，断河剑脱手飞出，斜插在不远处的雪地里。

他整个人也被一股无形力道掀飞，重重撞在一块墓碑上。

墓碑应声裂开。

董清武跌坐在地，胸口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周伯用命替你争来的时间，不是让你在这里送死的。”

青衣人转过身，缓缓走到他面前。

“你若想替他报仇，先活过今晚。”

“你到底是谁？”

董清武死死盯着他。

“为什么救我？为什么知道我父亲和母亲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灵堂里会有那个东西？”

青衣人沉默片刻，伸手指向乱葬岗深处。

“你还有半个时辰。”

“什么？”

“子时之前，找到第三座坟。”

董清武一怔。

耳边再次响起玉佩中的苍老声音。

碧血山庄，葬剑谷，子时之后，莫入第三座坟。

他猛地抬头：“第三座坟不是在葬剑谷吗？”

“谁告诉你的第三座坟在葬剑谷？”

“玉佩里的声音。”

“那声音还说了什么？”

董清武将方才看到的幻象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青衣人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风雪从他身边掠过，面具下的脸看不出半点情绪。

“你不该看到那幅画面。”

“什么意思？”

“玉佩认主之后，只会将最深的秘密展现给董家血脉。可你看到的东西，未必是真的。”

董清武心中一震。

“你说我父亲留下的画面是假的？”

“我说，看到的未必是真相。”

青衣人走到一旁，从雪地里捡起一截枯枝，随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江湖中有一种摄魂术，能以血为引，以旧物为媒，将人的记忆篡改。你父亲死前曾受过重伤，神魂不稳，若有人在那时动了手脚，他看见的、记住的，都会变成别人想让他看见的模样。”

董清武握紧拳头。

“你是说，有人让父亲误以为母亲害了他？”

“也可能相反。”

一句话，让董清武如坠冰窟。

青衣人抬手，指向乱葬岗中一排歪斜的墓碑。

“第三座坟，就在那里。”

董清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三座无名坟并排而立。

第一座坟前插着一柄断刀，刀身锈蚀，半截埋在雪中。

第二座坟上长着一株枯死的槐树，树根盘绕墓碑，像一只只从土里伸出的手。

第三座坟却什么也没有。

没有墓碑，没有坟头，甚至连积雪都比别处薄了一层。

董清武走近几步，忽然感觉脚下的土地轻轻震动起来。

玉佩也在此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咔。

玉佩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裂纹之中，竟缓缓渗出一滴鲜红的血。

董清武脸色微变。

那滴血顺着玉佩边缘滑落，滴在雪地上。

轰！

地面猛然塌陷。

一只苍白的手从雪下伸出，五指死死扣住董清武的脚踝。

“谁！”

董清武拔剑劈下。

剑光闪过，那只手被齐腕斩断，却没有鲜血流出。

断手落在雪地里，手指仍在不停抽动。

紧接着，第三座坟下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清武……”

那声音苍老而沙哑。

正是玉佩里的声音。

董清武心神剧震，急忙后退。

“清武，下来。”

“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你父亲没有死。”

董清武呼吸一滞。

青衣人忽然掠到他身前，一掌拍向那座无名坟。

轰然巨响中，积雪炸开，泥土飞溅。

坟下没有棺材，只有一口漆黑的石井。

井口四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之间，还嵌着一根根泛黑的骨头。

而在石井底部，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与董清武一模一样。

“下来。”

井底的人再次开口。

“我是董清武。”

董清武浑身僵硬。

“你是假的。”

井底的声音低低笑了起来。

“假的？那你可知道，十年前的冬夜，你父亲把你藏在书房暗格里时，曾对你说过什么？”

董清武脸色骤变。

那件事，除了他和父亲之外，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井底的声音继续说道：“他说，清武，等你长大之后，千万不要学父亲。董家的人，不能相信任何女人。”

董清武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他幼年时最深的一段记忆。

那一夜，父亲满身是血，将他塞进暗格。透过缝隙，他看见母亲站在书房门口，神情冰冷。

父亲就是在那一夜失踪的。

“现在相信了吗？”

井底的人轻声道：“下来，我告诉你沈青璃为什么要杀你父亲，也告诉你她为什么要杀你。”

董清武一步步走向井口。

青衣人伸手拦住他。

“别听。”

“可他知道我父亲的秘密。”

“知道秘密的人，不一定是你父亲。”

“那他是谁？”

青衣人没有回答。

井底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铁链拖动的声响。

哗啦。

哗啦。

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石壁向上爬来。

青衣人骤然拔剑。

那柄剑没有剑锋，只有一片漆黑的剑影。剑影出现的瞬间，周围的风雪竟全部停滞。

“子时到了。”

他低声道。

远处，碧血山庄方向传来第二声更鼓。

董清武猛地回头。

风雪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白衣，长发披散，正一步一步朝乱葬岗走来。

她的脸被风雪遮住，只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董清武认出了那身影。

是母亲。

沈青璃。

“清武。”

白衣女子停在十丈之外，声音温柔得像儿时在他耳边唱过的歌。

“不要相信他。”

她抬起手，指向身旁的青衣人。

“他才是杀死你父亲的人。”

青衣人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井底的声音却在此刻厉声尖叫起来。

“不要听她的！”

“她不是沈青璃！”

白衣女子忽然笑了。

她抬手拂开脸上的长发，露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面容。

“清武，你连母亲都不认识了吗？”

董清武望着那张脸，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那确实是母亲。

可下一刻，他忽然发现，母亲的影子与身体并不重合。

雪地上，她的影子正缓缓扭曲，变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而那怪物的手中，握着一把染血的匕首。

董清武猛然想起幻象中的一幕。

大雪之中，母亲站在父亲身后，手里正握着这把匕首。

白衣女子一步踏入乱葬岗。

她的脚下，所有坟墓同时裂开。

无数黑色藤蔓从地下冲出，朝董清武缠来。

青衣人挥剑斩落藤蔓，冷声喝道：“打开玉佩！”

董清武一怔。

“怎么打开？”

“用你的血！”

几乎同时，白衣女子已经扑到近前。

她脸上的温柔彻底消失，嘴角裂开一道夸张的弧度。

“清武，过来。”

“母亲带你回家。”

董清武望着她，忽然将玉佩狠狠按在自己的剑锋上。

鲜血涌出，滴落在玉佩裂缝之中。

轰！

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石井底部，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骤然睁到最大。

与此同时，玉佩中传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疲惫，仿佛已经等了他很多年。

“清武，若你听到这句话，说明我已经死了。”

董清武浑身一震。

“记住，沈青璃不是你的母亲。”

血光之中，苍老的声音一字一句响起。

“她是你父亲从葬剑谷带出来的东西。”

乱葬岗上，白衣女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青衣人的剑影骤然斩下。

石井深处，那道与董清武一模一样的身影终于爬了出来。

他浑身覆盖着漆黑血痂，手脚被铁链锁住，脸上却带着和董清武完全相同的神情。

他抬起头，望着董清武。

“你终于来了。”

他咧嘴一笑。

“我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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