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乱葬岗

街上的喧闹仿佛骤然远去，卖糖人的吆喝声、受惊百姓的哭喊声，还有听雨楼中传来的打斗声，全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看见苏晚棠那双眼睛。

冷漠，疲惫，却没有半点说谎的痕迹。

“你再说一遍。”董清武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的母亲，沈青璃。”

苏晚棠抬手按住肩头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她的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董清武。

“十八年前，她曾在乱葬岗下埋过一个人。”

董清武的瞳孔猛然一缩。

“你说错了。”他一字一句道，“我母亲十八年前还在山庄，从未离开过。”

“那你可曾亲眼见过她？”

董清武没有回答。

沈青璃在他记忆中，永远穿着一身浅青色长裙。她喜欢在清晨替他梳发，也喜欢在他练功偷懒时，用竹枝轻轻敲他的手背。

可他八岁那年，母亲便突然离开了碧血山庄。

父亲告诉他，母亲身染重病，需要在外静养。此后，他每次问起，父亲都只说母亲尚在人世，却从不许他下山寻找。

直到两年前，沈青璃才派人送回那块半月玉佩。

除此之外，再无消息。

“她埋的是谁？”董清武问道。

苏晚棠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一个本该死去，却没有死的人。”

“这算什么答案？”

“你若想知道，就去乱葬岗。”

她转身就走。

董清武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

“我母亲现在在哪里？”

苏晚棠回头看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你问我，不如问问你身边那个沈默。”

话音未落，听雨楼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沈默从二楼破窗而出，身形在半空翻转一圈，落地时单膝跪在青石板上。他手中的长刀已经断成两截，胸口衣衫被划开三道口子，鲜血顺着刀口不断往下滴。

“少庄主，不能追了。”

董清武松开苏晚棠，快步走到他面前。

“那老者呢？”

“死了。”

“死了？”

沈默抬起头，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们冲进房间时，他已经坐在桌边。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心脉却已经断了。像是……有人在我们进去之前，隔着数丈取走了他的性命。”

董清武目光一沉。

“房间里还有什么？”

“只有一张桌子，三杯茶，以及一具尸体。”

沈默从怀里取出一只染血的茶盏。

茶盏底部，刻着一朵血莲。

“那四名护卫呢？”董清武问。

沈默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们没有回来。”

一阵寒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卷起地上的纸屑与尘土。

苏晚棠站在不远处，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董清武看向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听雨楼里有埋伏，也知道那些人会死。”

“我若知道，就不会让你们进去。”

“可你知道乱葬岗。”

苏晚棠垂下眼帘，没有否认。

“因为血莲会的人，每次杀人之后，都会把尸体送去那里。”

董清武眉头紧锁。

“血莲会？”

“你没有听说过？”

“江湖上从未有过这个门派。”

“因为知道它的人，都已经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街边一场寻常买卖。

董清武却忽然想起孤坟前的血莲、后山地窟中的黑布，还有那名白发老者临走前投来的目光。

他们真正盯上的，或许并不是自己。

而是母亲留下的玉佩。

“沈默。”董清武转身，“回客栈。”

沈默一怔：“不去乱葬岗？”

“去。”

“那为何先回去？”

董清武看向苏晚棠。

少女肩头的伤口仍在流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却始终没有倒下。

“带她一起。”

沈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欲言又止。

苏晚棠却冷声道：“我不去。”

“你没有选择。”

“凭什么？”

“凭你刚刚说过，只有你知道那里埋了什么人。”

董清武俯身捡起地上的一枚黑色铁钉，指腹从钉身上的纹路掠过。

“也凭他们今晚已经知道我拿到了这张纸条。若我不去，他们会杀掉更多人。若我去了，至少还有你这个曾经从乱葬岗活着回来的人带路。”

苏晚棠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冷，像夜色里结了一层薄霜。

“董清武，你果然和你母亲一样。”

“你认识她？”

“我不仅认识她。”

苏晚棠伸手擦去唇角的血迹。

“我还亲眼看见她杀了自己的丈夫。”

董清武身子一僵。

沈默瞬间拔刀，横在苏晚棠咽喉前。

“再敢胡言乱语——”

“让她说。”

董清武抬手压下沈默的刀。

苏晚棠望着他，缓缓道：“十八年前，碧血山庄庄主董长渊并非病死，而是死在沈青璃剑下。那一夜，山庄后山血流成河，所有知情的人都被灭了口。”

“你说谎。”

“你父亲的尸骨呢？”

“葬在山庄祖坟。”

“你亲眼见过？”

董清武再次沉默。

父亲下葬那日，他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等他赶到祖坟时，棺木已经封死，墓碑也已立好。

后来他曾问过沈青璃，父亲究竟得了什么病，为何死得如此突然。

母亲只抱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那是他记忆中，母亲最后一次拥抱他。

“沈青璃杀了董长渊之后，带着我逃到了雁回镇。”苏晚棠继续说道，“她原本想把一个孩子交给我，让我带他离开这里。”

董清武呼吸一滞。

“什么孩子？”

苏晚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一个刚出生不久的男婴。”

街灯摇晃，昏黄的光映在董清武苍白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曾听乳娘说过，母亲生下他时难产，险些母子俱亡。可他从未见过出生时的画像，也从未听任何人说过那一夜的细节。

苏晚棠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还不到三更。你若想知道全部真相，就先回去取玉佩。”

“然后呢？”

“然后去乱葬岗。”

“那里究竟有什么？”

苏晚棠慢慢收紧了按在伤口上的手。

“有你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封信。”

“给我的？”

“不是。”

她转身向客栈方向走去，声音随风飘来。

“给你父亲。”

董清武站在原地，手中的铁钉不知何时已经刺破掌心。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与那滩尚未干涸的尸血混在一起。

不远处，听雨楼二层的破窗后，忽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在窗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清武。

随后，整座听雨楼的灯火同时熄灭。

黑暗里，传来一个女人幽幽的叹息。

“别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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