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庄主出山

江湖上有三处地方，名字一听便叫人心里发寒。

一是北漠黄沙中的无回谷，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人少；二是东海孤岛上的听潮阁，阁中弟子从不涉足中原，却无人敢轻视；三便是位于苍梧山深处的碧血山庄。

碧血山庄的名字虽带着一个“血”字，庄中上下却并不嗜杀。只是三十年前，庄主董惊鸿曾以一柄青锋剑，独闯魔教总坛，连斩七十二名高手，剑上染血不干，衣袍尽赤，故而得了“碧血剑君”的名号。

自那以后，碧血山庄声名大振。

只不过，声名越大，麻烦便越多。

这一日清晨，苍梧山上云雾未散，山庄门前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少庄主！您不能骑这匹马！”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拦在朱漆大门前，急得额头上全是汗。

他面前那匹黑马高大健壮，四蹄踏雪，脖颈上的鬃毛如同黑云一般翻卷。马背上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袭月白锦袍，腰间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手里还捏着一柄折扇。

少年面如冠玉，眉眼清俊，只是神情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骄矜。

他低头看了管家一眼，漫不经心地道：“为什么不能？”

“这是老庄主最喜欢的照夜玉狮子，平日里连马夫都不许多碰。少庄主您要出门，另挑一匹便是。”

“我偏要它。”

“可……”

“董福。”

少年啪的一声收起折扇，语气已经沉了下来。

管家董福立刻闭上了嘴。

整个碧血山庄，谁都知道少庄主董清武的脾气。只要他想要的东西，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让他三分。更何况，这匹马虽然是老庄主的心爱之物，可少庄主若真要骑，老庄主只怕还会亲自替他牵马。

果然，旁边立着的青衣老者轻咳一声，道：“算了，既然清武喜欢，便让他骑吧。”

“老庄主！”

董福急得跺脚。

那青衣老者正是碧血山庄庄主董惊鸿。年近六十，鬓边虽已有霜色，身形仍挺拔如松，眉目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势。

只是此刻，他望向董清武的眼神里，哪还有半点江湖中人所说的杀伐果断，分明满是溺爱。

“爹，还是您疼我。”董清武笑了起来，夹了夹马腹。

照夜玉狮子嘶鸣一声，便要往山下冲去。

“清武！”

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从门内传来。

紧接着，一名身穿紫衣的少女快步走出。她约莫十六七岁，眉若远山，眼如秋水，腰间佩着短剑，行走间衣袂翻飞，颇有几分英气。

她是董清武的表妹，也是山庄中唯一敢当面教训他的人，沈青璃。

“你又要去哪儿？”沈青璃挡在马前。

董清武拉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山。”

“下山做什么？”

“喝酒，听曲，看热闹。”

“今日是武林大会召开的日子，苍梧城里来了不少江湖人物，你若是去惹事，谁替你收拾残局？”

“自然是我爹。”

董清武答得理所当然。

董惊鸿捋了捋胡须，竟也点头道：“不错，有爹在，怕什么？”

沈青璃一时无言。

她看着眼前这对父子，终于明白，董清武之所以能长成如今这副无法无天的模样，绝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你不能去。”沈青璃道。

“凭什么？”

“因为昨夜有人送来了一封挑战书。”

董清武眉头一挑：“挑战谁？”

“你。”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山庄门前的几名弟子纷纷低下头，装作没有听见。

董清武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挑战我？”

“是。”

“对方是谁？”

“血影门少门主，厉无咎。”

听到这个名字，董惊鸿的脸色微微一变。

碧血山庄虽然在武林中地位极高，但血影门近年来势头极盛，门中弟子行事诡谲，手段狠辣，已与不少名门正派结下仇怨。

厉无咎更是血影门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人物，年仅二十四岁，便已练成血影神功第七重。据说他曾在三招之内击败江南名剑顾长风，出手之狠，令人胆寒。

不过，这些事情与董清武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从小便在碧血山庄中长大，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练武有父亲和庄中长老亲自指点，出门有数十名高手护卫。

他不需要争名，也没有人敢当面说他一句不是。

至于武功……

他倒是练过，只是练功太苦，他通常练上半个时辰，便要歇息两个时辰。

如今，他会的剑法不过三套，轻功勉强能翻过自家院墙，内功则比山庄里的扫地弟子强不了多少。

这样的一个人，突然收到血影门少门主的挑战书，换作旁人，只怕早已寝食难安。

董清武却抬头道：“他为什么挑战我？”

沈青璃冷冷道：“因为你在三日前的百花楼里，当着众人的面，说他长得像一只没拔毛的秃鹫。”

董清武想了想，点头道：“确实挺像。”

“你还说血影门都是一群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的鼠辈。”

“这话也没错。”

“你还把他派来送信的人从二楼窗户扔了出去。”

“那个人打扰我听曲。”

沈青璃咬牙道：“所以他要在今日的武林大会上，当众取你性命。”

董清武将折扇抵在下巴上，沉思片刻，道：“既然如此，我不去便是了。”

沈青璃一怔。

董惊鸿也愣住了。

董清武转过身，朝山庄里走去：“我回去睡觉。”

沈青璃气得脸色发白：“董清武，你还是不是男人？”

董清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是不是男人，和去不去送死有什么关系？”

一句话说得理直气壮，竟让人无法反驳。

董惊鸿却忽然笑了。

“清武，你过来。”

“爹，我不去。”

“不是让你去武林大会。”

董清武这才走过去。

董惊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那封信没有署名，封口处却印着一道血色莲花。

董清武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这是何人的信？”

“昨夜送到山庄后院，送信的人死在了山门外。”

“血影门？”

董惊鸿摇头：“若只是血影门，事情反倒简单。”

他抬眼望向苍梧山下，声音沉了下来。

“信上说，三日之后，碧血山庄会有一场大火。火起之时，便是山庄灭门之日。”

董清武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了。

山风吹过，门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四周弟子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只有沈青璃站在一旁，神情凝重。

董清武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道：“这算什么？恐吓？”

“信中还提到了一件事。”董惊鸿道。

“什么事？”

“你母亲的名字。”

董清武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张轻薄的信纸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裂响。

他的母亲早在他六岁那年便病逝了。关于母亲的事情，山庄里的人向来讳莫如深，连董惊鸿也很少提起。

他只知道，母亲姓柳，出身不详，嫁入山庄后便深居简出，死前曾留下一个木匣，里面放着一枚玉佩和半张残图。

那木匣一直锁在父亲的书房中，从未有人允许他打开。

“信上说了什么？”董清武问。

董惊鸿沉默了片刻，道：“你若想知道，便亲自去一趟雁回镇。”

“雁回镇？”

“那里有一个人，知道你母亲当年的来历，也知道这封信究竟是谁写的。”

董清武望着父亲，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一向高大如山的男人，竟像是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为什么是我去？”

“因为那个人只见你。”

“你不能去？”

“我不能离开山庄。”

“派别人去不行？”

董惊鸿摇头。

董清武沉默下来。

他虽纨绔，却并不是蠢货。父亲既然郑重其事地将这封信交给他，便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连碧血山庄都无法置身事外。

可他仍旧不愿意去。

他从未一个人走过远路，更没有真正面对过江湖中的刀光剑影。对他而言，苍梧山下的那些酒楼、戏院和赌坊，才是江湖。

至于那些快意恩仇、血雨腥风，不过是说书先生口中的故事。

“我不去。”董清武将信塞回父亲手中，“要去你自己去。”

董惊鸿没有生气，只是问：“你怕了？”

董清武抬起头：“我怕什么？”

“怕死。”

山门前的风突然大了。

董清武盯着父亲看了许久，冷笑道：“我若怕死，便不会活到今天。只不过，我凭什么要替你们去查这些陈年旧事？”

“就凭你是碧血山庄的少庄主。”

“这身份是你给我的，不是我求来的。”

“也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董清武的脸色变了。

董惊鸿不再说话，转身朝庄内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道：“你可以不去。三日之后，山庄若真遭逢大难，我会替你挡在前面。只是到了那时，你会知道，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未必比死去更轻松。”

董清武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沈青璃望着董惊鸿离去的背影，又看向董清武，低声道：“舅舅不是在逼你。”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只是想静一静。”

他翻身上马，朝着与山庄相反的方向而去。

沈青璃一怔：“你去哪儿？”

“雁回镇。”

“不是说不去吗？”

“我改变主意了。”

“你一个人？”

“当然不是。”

董清武抬手指向山庄大门外。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四名黑衣护卫，个个佩刀，神情冷峻。

沈青璃气笑了：“你还真是少庄主，出门都要带护卫。”

董清武摇着折扇，一脸理所当然：“我若不带他们，难道要让他们留在山庄吃闲饭？”

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朝沈青璃抛去。

沈青璃接住玉佩，低头一看，神色顿时变了。

那是一块通体碧绿的玉佩，形如半月，边缘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这是……”

“我娘留下的东西。”董清武道，“替我问问我爹，这玉佩到底有什么秘密。”

沈青璃抬头时，照夜玉狮子已经载着董清武奔下山道。

清晨的薄雾被马蹄踏碎，少年白衣如雪，身影很快消失在苍翠群山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离开山庄不到半个时辰，山庄后山便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也不知道，在他母亲当年埋葬的那座孤坟前，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正弯腰放下一朵血色莲花。

那人抬头望向董清武离去的方向，面容藏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少庄主终于下山了。”

“这一局，便从你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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