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赤根蓟

赤根蓟种下去第五天，陈有余蹲在田西头扒开土看根。

暗红色的根须已经扎稳了，比旁边银须草的根粗一圈，闻着那股铁锈混草叶的涩味比刚拔回来时还冲。他掐了一小截根尖嚼了嚼，涩味过后舌根泛出一丝凉意，跟银须草那种清苦不一样，更烈，跟含了口烈酒似的。

照心瞳一开，根须里的赤红气息把周围的荒气冲得往旁边退，灵参草根离它近的那一侧黑气明显淡了一层。

“够劲。”陈有余把土覆回去，冲田埂上搓药酒的老孙头喊了一嗓子，“孙爷，赤根蓟压荒气比银须草猛，西头这一溜灵参草根上黑气都快没了。”

老孙头头也不抬：“你收草前三天浇染根粉的时候西头那一溜多浇一遍，别让钎子验出来颜色不对。”

陈有余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忽然听见田埂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扭头一看，吴管事带着两个杂役从官道上拐下来了，今天没穿药堂的灰袍，换了身短打，看着像是来干活的。

“吴管事。”陈有余迎上去，脸上笑呵呵的，“您今儿怎么又来了？”

“药堂那边退货的事办完了，我来看看东一区的灵田到底什么成色。”吴管事拿脚踢了踢田埂边的青根艾，“这杂草怎么又没拔？”

“拔了又长，拔不干净。堂口那边说留着当绿肥。”

吴管事哼了一声，跨过田埂往西头走。陈有余心里一紧，西头那溜赤根蓟长得最旺，根是暗红色的，跟银须草的银白、紫根草的淡紫都不一样，扒开土一眼就能认出来。

“吴管事您往东头看吧，西头那块我昨天刚浇了粪水，味儿大。”陈有余说着从后头拽吴管事的袖子。

吴管事一甩手：“粪水怕什么，我干药堂采买什么味儿没闻过。”他大步往西头走，到赤根蓟那溜跟前蹲下来，拿手拨了拨草叶子，“这草怎么是紫红色的？叫什么？”

“野苋菜，土话叫红筋草。田边到处都是，我留着固土的。”

吴管事揪了一根起来，根须暗红，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陈有余站在旁边攥着锄头把，手心全是汗。吴管事要是拿这草回去让人认，老孙头那本《残墟异草录》上写着赤根蓟“官道旁土坎生”，一查就查出来。

“这草能入药？”吴管事把草往地上一扔。

“入什么药啊，就是杂草。药铺都不收。”

吴管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又往东头走了几步，弯腰扒开一丛灵参草看根。陈有余心提到了嗓子眼，东头这溜是他昨天浇过染根粉的，根汁发黑，钎子验得过，但吴管事扒开土看根须颜色，黑得发亮跟正常灵参草根不太一样。

吴管事看了两息，拿指甲掐断一截根，搁嘴里嚼了嚼。陈有余差点喊出声来。吴管事嚼了两口皱了皱眉，吐在地上：“怎么有点涩？”

“这批种子堂口说是改良品种，可能就这味儿。”陈有余赶紧接话，“我上回交草的时候堂主验过钎子，毒性没问题。”

吴管事没再追问，站起来拍了拍手，冲两个杂役一挥手：“行了，走吧。”走出几步又回头，“陈有田，你这田里杂草太多，回头我让药堂给你送两包除草粉来，撒下去杂草死光，灵参草不受影响。”

“谢吴管事！”陈有余点头哈腰送走人，等吴管事上了官道走远了，他蹲在田埂上长出了一口气。

老孙头在田那头慢悠悠走过来：“他嚼了根？”

“嚼了。幸亏东头那溜染根粉浇得足，根汁发黑发涩，他嚼着涩没往下咽。”

“下回他再来，你提前在东头撒一把黄连粉。黄连苦，他嚼着苦就不敢再嚼了。”

陈有余把这话记下了。下午他把赤根蓟那溜西头的灵参草又浇了一遍染根粉，拿铁钎子扎了几株试了试，拔出来钎尖颜色够黑，跟东头普通灵参草没差别。赤根蓟的根扎得深，染根粉水渗下去之后赤根蓟根吸得慢，但灵参草根吸得足，验毒只看灵参草根的颜色，赤根蓟藏在底下不显眼。

过了两天吴管事真让人送了两包除草粉来。陈有余拆开闻了闻，确实是寻常药堂用的除草粉，撒在杂草叶面上能把叶子烧黄，对灵参草没什么影响。他没往田里撒，把两包粉搁在破庙角落里。

赵铁柱从外门跑来找他时看见了，问他怎么不用。陈有余说：“我傻啊？撒下去银须草紫根草青根艾全得死，就剩灵参草，那荒气谁压？”他拍了拍那两包粉，“留着，等灰袍人来拉货之前撒一小把在田埂边上，做做样子。”

赵铁柱乐了：“陈哥你连吴管事送的东西都算计上了。”

“他送的东西不白送，我得给他看效果。”陈有余把除草粉收好，冲赵铁柱一挥手，“走，跟我去荒坡上拔赤根蓟。西头那溜长得不够密，得再补一批。”

两人扛着锄头往荒坡走，残片在陈有余兜里忽然烫了一下，比平时都重。他停下脚步把残片摸出来，残片往官道方向偏了一下，偏得很重。

“官道上有事？”

残片又偏了一下。

陈有余爬上荒坡顶往官道上看。官道上尘土扬起老高，三辆驴车正往宗门方向赶，车上码着麻袋，插着黑旗，旗上绣着个“烬”字。驴车后面跟着个骑马的，黑袍瘦长影子，看着像烬先生。

“余烬道往宗门送东西？”赵铁柱也看见了。

陈有余蹲在坡顶上数了数，三辆车装得满满当当。按灰袍人之前说的，六号田的灵参草四个月收两茬，这应该是六号田那批货。可余烬道的货运到宗门山脚干什么？药堂的片子被退了，灰袍人又找了下家？

他忽然想起宋禾说过，药堂采买吴管事跟钱长老走得近。吴管事刚被丹房退了一批货，转头余烬道就往宗门送灵参草。这俩事儿连起来看，八成是吴管事换了条路子不从散修手里收货了，直接让余烬道往山脚送，绕过丹房验货那一关。

“铁柱，你跑得快，回宗门找宋禾，跟她说‘烬字车往山脚去了’。”陈有余把残片揣好，“我去山脚盯着，看他们把货卸哪儿。”

赵铁柱撒腿跑了。陈有余从荒坡上溜下去，绕小路往山脚赶。驴车走官道慢，他抄近道翻了个土坎，比驴车先到山脚半里地。他蹲在官道边的草窠里等了小半盏茶的功夫，三辆驴车果然拐进了山脚西面那条岔路，往废窑方向去了。

陈有余没跟过去。废窑是灰袍人的堂口，他一个灵田管事贸然闯进去不合适。他蹲在草窠里看着驴车消失在窑口方向，把残片摸出来：“老黑，余烬道往废窑送货，跟吴管事有没有关系？”

残片往废窑方向偏了一下，又往宗门方向偏了一下，最后画了个圈。

“两头都有关系？”

残片亮了一下。

陈有余把残片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余烬道送货到废窑，再从废窑转手给药堂吴管事。片子被丹房退了，但草还是能进药堂，药堂换个名目收进去，做成别的丹药照样往外卖。吴管事绕了个弯，钱长老在背后撑着，丹房这边柳长老卡一道，他们从底下钻一道。

他往宗门方向走，半路上碰见宋禾带着赵铁柱迎下来。宋禾脸色不太好看：“赵铁柱跟我说了。货卸哪儿了？”

“废窑。余烬道的堂口。”

“药堂那边最近没走采买账目，直接进的货不入库，搁在外库。外库归吴管事直管，柳长老的手伸不进去。”

陈有余想了想：“外库在哪儿？”

“山脚东面，离你摆摊那破庙不远。”

“那我能看着。我每天早上摆摊义诊的时候绕过去瞅一眼，看他们什么时候往外发货、发多少、发给谁。”

宋禾点头：“你盯着就行，别靠太近。外库有吴管事的人守着，被认出来不好交代。”

陈有余应了，回破庙的路上把残片摸出来捏了捏：“老黑，明天开始我盯外库，你帮我看着点，有烬字牌的人进出你踢我。”

残片亮了一下。陈有余把残片揣回去，觉得这日子越来越忙了。灵田种毒草、丹房当差、外库盯梢，三头跑，比摆摊累多了。但忙归忙，心里踏实。摊子摆着，宗门靠着，柳长老在后头撑着，余烬道那边糊弄着，暂时倒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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