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洪宪八十三:汉末袁熙 [书号3681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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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血路

《洪宪八十三:汉末袁熙》 三江粟米/著, 本章共7513字, 更新于: 2026-10-29 20:51

正月二十八,丑时。崖缝里点了一盏灯。

灯是一个陶碗,碗里放的是从鞍袋里刮下来的马油,灯芯是一小段弓弦外缠的棉线。火不大,只有豆子那么大。这一点火照不亮石缝,只把三个人的脸照出了边。

武安国把袁熙袄子上那块冻硬的布,用自己的怀焐了一个多时辰。焐软了。

布揭开的时候是一层一层揭的。最外面那一层是袄子,袄子的里子已经硬了,硬得像一块木板;中间那一层是布衫,布衫和血凝在一起,成了一张黑紫色的壳;最里面那一层,是武安国三天前叠的那个布垫。

布垫揭开的时候出了声。

那一声很轻,像有人把一块湿树皮从石头上撕开。创口露出来了。

创口在左肋靠下的地方,斜着,比一节小指还长一点。创口的边是翻的,肉是白的,白里透出一点黄。创口中间插着半截箭杆,箭杆断在齐皮的地方。箭杆边上有一圈冻住的血,血是黑的。

武安国看了一眼,把手里的布垫放下了。

袁熙靠在石壁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说:看见了。

武安国说:主公,镞在里面。

袁熙说:我知道。三棱镞。进去了以后不能直着拔。直着拔,三个棱会把肉剜开。你先用刀,把口子往两边开一点。

武安国说:开多大。

袁熙说:一指。沿着原来的口子开,不要拐弯。

武安国用的是他自己的刀。

他把刀在灯上燎了两下——不是为了烧干净,是因为冻刀切肉会粘。刀在火上烘过以后,切起来利。他沿着创口的两边,各切了一指长。

血出来的不多。

袁熙身上已经出了三天的血。他里面的血只剩了不多,不多到切开皮肉都不怎么流。

武安国把手指探进去。

他的手指进到第二个指节的时候碰到了硬的东西。

他说:摸到了。

袁熙说:转一下。

武安国说:往哪边转。

袁熙说:哪边轻往哪边转。

他说:三个棱,有一个棱是顺的。你转的时候,顺着走的那一面,能滑过去。要是顶着,你会觉得顶手。

武安国的手指在创口里转了一下。

他转了两次。

第二次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说:顺了。

袁熙说:拔。

他说:慢一点。不是拔箭,是把它推出去。

他说:方向是照着原来的路回。你进来的时候是从东北来的,右下走的。你把它往左上推。

他说:推的时候,用你的掌根压着创口外沿,不要让肉跟着走。

武安国推了大约十息。

十息里,袁熙咬住了自己袄子的领子。

他没有叫。

他咬的时候牙是咬在羊皮上的。羊皮上有一层板结的毛,毛里有一股陈年的膻味。

十息以后,武安国的手从创口里出来。

他的指头上捏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箭镞。铜的,三棱,长一寸二。镞的一棱上挂着指甲盖那么大一块肉。肉是白的,边上有一线红。

武安国把箭镞放在灯边上。

然后他立刻把手按回创口上。

布垫是早就备好的——他把那三块布重新叠了一遍,最里面那一层是新撕的,比较干净。他把布垫按上去,用膝盖顶住。

袁熙把嘴里的羊皮松开。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把镞收起来。

武安国说:主公。

袁熙说:收起来。用布包上,放我怀里。

他说:这个东西以后有用。

他说:我身上带着一块乌桓人扎到我我骨头里的铜,这件事往后要讲给人听。

正月二十八,寅时末。

出缝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东边的天是一片极深的青,青里有一道灰白的口子,那道口子正在往上撑。

雪停了。风也停了。

风一停,石壁下面的雪原就静得像一张铺开的纸。

他们一共四个人。

武安国,袁熙,齐平,木根。

齐平是辽东降骑里的什长,十九岁,脸上有一块被冻裂的口子,从颧骨一直到下巴。他是跟着武安国一起找过来的——他原来在第三队,第三队打出去以后他回头找袁熙,找了两天。

木根是乌桓人,十六岁,秃发的从子。他的马在塔头那一场跑了,他没有马,一直跟着第三队走,后来也回头了。

四个人,两匹马。

袁熙不能骑马。

他左肋的创口刚刚压住,血在里面结成一块,这一块要三天才结实。三天里左边的身子一颠,创口里的那一块就会碎,碎了就等于从头来过。

他坐上马之前说了他要怎么走。

他说:把我绑上。

武安国说:主公,绑上就不能下马了。

袁熙说:对。

他说:不能下马就不要下马。三天里我不下马。

他让人用布带绑。

绑法是他自己交代的。

布带一共两条,是鞍袋里备着给马用的宽布带。第一条从腰上绕过去,绕到鞍桥的下面,再绕回来,在右腰上打一个结。第二条从肩下绕过去,从左肩的下面穿到鞍后的铁环上,也是绕过去再打结。

两条带子绑完以后,袁熙的上半身是跟马连在一起的。

他的左半身贴着马身,左边从腰到肩都被布带压住,不会晃。

他的右半身是自由的——右手能拿刀,能抓缰,能做别的事。

武安国绑完以后试了两下。他是用右手拉袁熙的肩膀,往前拉。

袁熙没动。

武安国说:行。

袁熙说:还有一样。

他说:把缰绳系在我的右手腕上。

武安国说:缰绳系在腕上,摔下来的时候会拖。

袁熙说:我摔不下来。我要是能摔下来,那是死了,死了拖到哪儿都一样。

他说:我要是昏过去,手一松缰就没了。系在腕上,我昏过去马还跟着队走。

四个人两匹马。

武安国骑马,袁熙绑在自己的马上,齐平和木根两个人在两边走,一人走一段,轮流牵着袁熙那匹马的缰。

齐平牵马的时候走左边,木根走右边。

走了一个时辰,木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他说:主公,你的袄子后面又黑了。

那是血。

血从创口渗出来,渗过布垫,渗过布衫,渗过羊皮袄,在袄子的背面上晕开一片。血在羊皮上不扩散,是一小块一小块地糊着,糊成一片以后发黑。

袁熙说:看见了。

木根说:要不要停一停。

袁熙说:不停。

他说: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第二句木根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说:主公,前面有马蹄。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这一天走的是间道上最难的一段。间道在山里,路是人走的羊肠,雪深到膝。走雪地最费的是腿,不是力气。腿陷下去,拔出来,再陷下去,一头午下来,人的大腿前面那一块肉是木的,敲都敲不出感觉。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下了一道山梁。

下到一半,袁熙先看见的是烟。

烟在山的南边,一片,很大。烟不是白色的,是黄的,贴着地面横着铺开,铺了大约半里长。

黄而横的烟,是湿东西烧出来的烟。

湿东西烧出来的烟,只有一种情况:烧的是活马肉。

活马在雪地里被杀了,肉是热的,血是热的,往火上一搭,出来的就是黄烟。

袁熙看着那片黄烟,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停下。

武安国勒了马。

袁熙说:前面是前队。

他说:他们在杀马。

他们下到山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下的地形是一条河。

河在这里从西往东流,河面宽约八十步,已经冻到底了。河的两岸是陡的,北岸是一道丈余高的土坎,南岸是缓坡。缓坡上去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树,树是枯杨和柳。

四千多人在河边的平地上。

袁熙远远看见他们的第一眼,心里先是松,然后是紧。

松的是人还在。紧的是他们不像是要走的样子,平地上一堆一堆的火,火堆与火堆之间隔得很开。人围着火坐着。马在火的外围,分成几十个小群,都站着,头低着,没有吃草——草吃光了。 袁熙在平地的边上找到了沮鹄。沮鹄站在一堆火边上,手里拿着一块板,板上粘着一张纸。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上有一层红,那是冻的。他的袖口上全是黑的,是血干了的颜色。

袁熙被武安国扶下马——是解了带子抬下来的。他落在地上的时候腿一软,武安国从后面撑住了他。

沮鹄看见他,走过来。

沮鹄没有说话,先低头看了一眼袁熙左边的袄子。

然后他把手里的板递过来。

袁熙用右手接过来。

板上的纸上写着数。

最上面一行是:正月二十三,五〇六一。

第二行:正月二十四,四八七二。注:夜走间道,坠崖二十二人,冻死三十一人,掉队一百三十六人,失马四十七匹。

第三行:正月二十五,四七八九。

第四行:正月二十六,四七六〇。注:抢亭廪,得粟八十一石。

第五行:正月二十七,四五九〇。注:断后归队一百二十七人;本日冻死掉队二百九十七人。

第六行:正月二十八,四五〇〇。

第七行是空的。空的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袁熙把“断后归队一百二十七”这一行看了两遍。

五〇六一减四五〇〇,是一百六十一加四百。他没有把这两笔数合起来。

他只把那两个数记住了:三百,一百二十七。

袁熙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他说:粮还剩多少。

沮鹄说:马肉。今日杀了四十一匹。

他说:粟在二十六日抢了八十一石,吃了两天,今天早上一粒没有了。

袁熙说:为什么走不动。

沮鹄没有立刻答。

他抬起手,往西边指。

西边的河对岸,山影后面,有一片火。

那片火排成两排,很长,从河对岸的西边一直排到南边。

袁熙往那片火看了很久。

他说:西边的追兵绕到前面去了。

沮鹄说:前天到。他们把河口堵住了。

他说:河从西边流过来,上游是一道峡谷,峡谷的口子上只容两马并行。他们在那儿扎了营,把峡谷口堵住了。

他说:往南是山,山上没有路。往北是这条河。往东是追我们的。

他说:我们现在是在这块平地上。

他说:三天了。

袁熙说:他们为什么不攻。

沮鹄说:他们不攻。

他说:他们在等。等我们饿死。

袁熙把板子还给沮鹄。

他往平地上看。

平地上一堆一堆的火,人围着坐。人坐的姿势他都熟——那种姿势是坐在火边什么也不做,只把手伸到火上面。这是饿的人。

他说:把火都熄了。

沮鹄愣住了。

他说:主公。

袁熙说:熄。

他说:只留三堆。三堆都挪到北岸的土坎上去,堆要大,柴要多。

他说:剩下的柴,全部堆起来,堆在平地中间那一片柳树林的后面。不要点火,只堆着。

他说:马都赶到河面上来。

他说:马赶到河面上以后,把鞍卸了。

正月二十八夜到二十九天亮,那几个时辰决定了这一场仗。

袁熙坐在北岸土坎上的一处背风的地方。他不能站起来,是武安国把一张干的马皮铺在雪上,让他坐在上面。

他下的令都是一句一句的。

第一件,马。

他让所有卸了鞍的马下到冰面上。

冰面上的雪被清开了。清雪用了两千多人,清了一个多时辰。清出来的那一段冰面长约三百步,宽约两百步,是青白色的,往上看能看见冰底下的水纹和气孔。

马在冰面上站着。

马不喜欢站在冰上,因为滑。鞍卸了以后,马站在冰上蹄子打滑,站不稳,就慢慢地趴下去。

三千八百多匹马趴在冰面上。

袁熙说:留下一百五十匹有小驹的母马,还有能下驹的。全部赶到南岸的柳树林里去。

他说:剩下来的马,今天就分。

他说:不用等到明天。

第二件是冰上的洞。

这一件是他一边看冰一边想出来的。

他原来想的办法是在冰上泼水,把冰面弄成镜面。可是这一片冰面太大了,三千八百匹马趴在上面,他自己的马先站不住。泼水不行。

后来他把目光落到马脚下。

马站在冰上打滑,是因为蹄子踩不住。他想起一件事——幽州的草原上有一种险:黄鼠的洞。黄鼠挖的洞,洞口只有两寸,洞里面是空的。马跑起来的时候蹄子踩进洞,蹄子一陷,马腿就折了。幽州的骑手都知道这个,跑马之前要先看草地上的洞。

冰上不能有黄鼠洞。

冰上可以有别的洞。

他把这个想法跟沮鹄说了四个字。

他说:冰上开洞。

开洞的办法是这样的。

在冰面上开洞,用矛。矛头是铁的三棱,往冰上一杵,杵三下能穿一尺。冰底下的水就从洞里冒出来,冒到和冰面齐平,就不再冒了。

洞的直径是三寸——矛头进冰的地方是圆的,杵下去,冰渣往外翻一圈,就是一个三寸的窟窿。

洞排成了行。

每一行,洞与洞之间隔一尺。行与行之间隔一尺半。这样的密度,马蹄不管踩在哪儿,都有很大的可能踩到洞。

开洞的人一共两千。两千个人开了一夜,从戌时开到寅时。

寅时以后,矛头都钝了。齐平是管这三队人的,他来报数,说两千人的矛头钝了一千一百七十。

袁熙说:钝了就不要开洞了。

他说:剩下的人清冰面上的冰渣。冰渣要扫干净,一点都不要留。有冰渣的地方,马踩得到,踩到就能站住。

他说:把冰渣全推到南岸去。

第三件,他在冰面上又做了一样东西。

他让人从辎车上拆下来四十一根车辕。

车辕是硬木的,长一丈二。他让木匠把车辕削尖——削的时候要留住木头的纹,不能削横了,横了会断。

削好的车辕,一头扎进冰面上的洞里,扎到碰到底下的冻土,另一头朝着西南斜出去,离冰面大约三尺高。

四十一根车辕,斜着插在冰面的东南角上。

这个角度和这个高矮,是骑马的高度。

马跑过来的时候,胸口下面是空的。一根斜着的木杆插在冰上,尖头对着跑来的方向,马看不见——木杆的颜色和冰面在夜里是一样的。

袁熙让人把车辕尖上的木屑扫掉。

他说:剑要见血,杆要干净。

第四件,他在开洞以前先做的一件事,是送人。

寅时以前,他把秃发叫到土坎下面。

他说:给我挑六个人。

他说:要乌桓人,要会说话,要认路,要马好。

秃发说:做什么用。

袁熙说:往西。走出这个河口,走出这片山,去找蹋顿。

他说:找到他,告诉他三件事。

他说:第一件,我们在河边的冰上,明天有一场仗。他不用管这一场。

他说:第二件,让他的人在西南的山口上等我。山口上要生三堆火。三堆火,隔着五十步一堆。

他说:第三件,火要在天亮以前生起来。

秃发说:主公怎么知道他一定能到。

袁熙说:他答应我的那天,就拔营了。

他说:他的人带着帐、带着羊、带着车,走得比我们慢。他比我们早走一天,走的方向和我们一样。

他说:他现在在我们西边。

他把那截箭镞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手心里。

他说:把这个给他看。

他说:跟他说,这是从我骨头里拔出来的。让他自己看,这是乌桓人的箭。

他说:曹操的兵里,已经有乌桓人在替他射箭了。

他把箭镞重新包好,收回怀里。

他说:这一句话,比什么都有用。你去吧。

正月二十九,卯时。

天亮之前,袁熙把前队分了。

分法的第一句话是:今天要有人留下。

平地上那时候没有声音。风也没有。所有人都在听。

袁熙坐在马皮上。他的左边身子被布带勒着,肩是歪的。他的声音很低,可是他一开口,前面一片人都往前凑。

他说:留在冰上的,要在天亮以后,在这片冰上来回走。要骑马,要举旗,要打鼓,要生火。

他说:来的人会以为这四千人都在冰上,准备在这儿跟他们拼一场。

他说:你们要撑到午时。撑到午时以后,能走的就走,走不了的就退回南岸的柳树林。

他说:这一件事我不用瞒你们——留下的人里头,一半回不来。

他说完,平地上还是没有声音。

然后乌桓人那一群里先出来了一个人。

出来的是秃发。

秃发说:主公。

他说:冰上的,我们的人来。

袁熙说:为什么。

秃发说:我们的家在南岸。

他说:我们的家就是我们的马、我们的帐、我们的羊。帐和羊都在前队这边的车上。我们的人留在这儿,家里的人往西走,走得掉。

他说:我们的人要是不留,家里的人走不掉。

他说:这笔账我们算得清。

最后留下的是三百九十个人。

三百九十人里头,乌桓人一百七十九,辽东兵一百三十四,袁氏旧骑七十七。这里面有三十七个是伤兵——他们自己站出来的,说反正走不动,愿意留下的时候骑马走冰。

留在南岸柳树林里的,是三百七十几个有驹的母马和八十几个病马夫。

能走的,一共四千一百一十人。

袁熙把四千一百一十人的路交代了三遍。

路是从北岸土坎东边的一个缺口上去,绕过河滩,走上间道的第二段。第二段的头八里是绕,绕过南边那一座山,山后有一条沟,沟里能藏人。沟的尽头是一片石滩,石滩出去就是山路。

他说:走的时候不许点火。不许说话。走的时候一步一步走,不许跑。

他说:跑起来的声音比打鼓还远。

他最后说了一句。

他说:到了石滩,往西南看。西南的山口上,会有火。

他说:三堆火。

他说:要是没有火,你们就在石滩里等着。等一整天。我不会让山口上没有火。

分完队,天开始亮。

天是从东边亮的。先是一线灰白,灰白往上撑,撑到半个天的时候,东边的雪原上起了那片灰线。

公孙康的两千一百骑来了。

袁熙被武安国扶上马——这一次是他自己要求的。他把布带重新绑了一遍,缰绳系在右手腕上。

他上马以后,往冰面上看了一眼。

冰面上,那三百九十个人正在来回走。

他们的马在冰面上跑不起来,只能走,走的时候马蹄在冰上一下一下地磕,磕出一片碎响。

他们举的是四十面旗。旗是仓里带出来的,颜色很杂。

其中最大的一面,是黑的。

袁熙看着那面黑旗,看了很久。

后来他调转马头。

四千一百一十人出平地的时候是卯时三刻。

前面的人先走,走的是北岸土坎东边的缺口。缺口三尺宽,一个人一个人的过。过缺口的时候,人要先上土坎,土坎上有一层冻硬的雪,滑,前面的人用刀在雪上砍出台阶,后面的人踩着上。

过了缺口是河滩。河滩上的雪有半尺深,走起来一步一个坑。

袁熙走在队伍的中后部。

他走不了快,马的步子慢,两边是齐平和木根。齐平牵马,木根的肩搭在齐平的肩上——木根的两只脚在这三天里冻过,脚趾头上有三个是黑的,走路一瘸一拐。

走了大约两刻钟,冰面上响起了鼓。

鼓是留下的那些人打的。鼓是仓里带出来的三面军鼓,声音很闷,在雪原上一下一下地传。

鼓响起来的时候,袁熙在马上停了停。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手按在右手腕上的缰绳上。

鼓一共响了几十下。

然后在鼓的上面,加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马蹄声。

很多马蹄,从东边来,往冰面上去。

他们过了沟。

沟是一条浅沟,两壁是土,沟里积的雪被风吹得只剩薄薄一层。四千人在沟里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沟里没有风,比外面暖。走在沟里,人的呼吸变成了白汽,白汽聚在人头顶上,成了一条白带子,顺着沟往前流。

出沟以后是石滩。

石滩是河滩的上游,石头是圆的,是水推了千百年推圆的。石头上结了冰,人踩在上面,脚底下一下一下地响。

石滩的尽头,能看见山的口子。

那是一条峡谷的口子——两边的山壁靠近了,中间只留下一条缝。缝大约三马宽,缝里的雪是白的,没有被人踩过。

袁熙在石滩上停下。

他往西南看了一眼。

西南的山口上,有三堆火。

三堆火相隔约五十步,火不大,是干柴烧的,火焰是黄的,直着往上。

他往山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往东南看。

东南方向的冰面上,火已经烧起来了。

那不是火堆的火,是一片火。火从那一片冰面的东半边长起来,往南北铺开,铺成一大片。

火里的一根一根的东西,是四十一根车辕。

车辕是硬木的,硬木着了以后能烧很久,火焰是发白,烧起来的时候会爆,爆的时候木头的碎片飞出去。

三千八百余匹马的鞍、三千八百余匹马的鞍具、四十一辆拆了的辎车、五十几车干草,加上他自己让人堆在柳树林后面的全部柴禾——这些东西,他都没有带。

他把它们留在了那片冰上。

他留在冰上的那三百八十六个人,一部分是在放火。

火是从冰面的中央开始放的。冰面上有洞,洞里的水冒出来,火在水上烧,烧得慢,可是烧得长。

袁熙在石滩上看着那片火。

他看着那一片火的时候,山口那边传来了马蹄声。

那马蹄声是从西边来的,不快,是一步一步走的。

走过来的是三百余骑。

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人的马没有剪鬃。鬃毛长,垂在马脖子的两侧。他手里举的不是旗,是一根杆子,杆子上挑着一张白毡。

白毡在风里不动,因为白毡是硬的——那是蒙古包顶上盖了几年、被烟熏过、被雪压过、最后拆下来的一张旧毡。

袁熙在马上,把右手从缰绳上抬起来,往山口那边指了一下。

他说:进山口。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木根的脚。

木根在马上走不了。他是坐在齐平的马后面,两条腿垂在马的一侧。他的靴子在雪水里泡过三天,靴筒冻成了一个硬壳,靴面上结着冰。

袁熙说:到了山口,先把他的靴子脱了。

齐平说:现在脱不行?

袁熙说:现在脱,他走不了最后这二里。

他说:靴子脱下来不要扔。留着。

齐平说:留着做什么。

袁熙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右手从腕上解下来。缰绳在他腕子上绕了三天,解下来的时候,腕子上勒出一道白痕,白痕两边是一圈紫的。

他把缰绳丢给齐平。

然后他用右手在鞍桥上敲了三下。

那是给马的一个信号。这匹马是襄平馆驿的马,在馆驿后院里拴过四十天。它认得这三下。

马往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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