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卯时。
天亮之前,袁熙一个人上了崖顶。
崖顶的风比下面大。风从北边的河面上过来,没有东西挡,一直吹到崖上。他把羊皮袄的领子立起来,用左手压住,右手撑着崖壁站稳。
他先看东边。
东边的四排火这时候已经全起来了。火不是在原来的地方,火往中间挪了一截。挪过以后,四排火变窄了,排与排之间的距离比昨夜近。
两排火之间的距离近了,只说明一件事:他们在收口。
他再往西看。
西边的两排火也起来了,也在往中间挪。
袁熙在崖顶上看了一炷香。
然后他数火。
他没有数人。数人不准,隔着一片雪原数人是要出错的。他数火。
东边,他数出来一百零七堆火。一堆火按二十人算,是两千一百四十人。再减一点,因为东边那几堆靠里的火大,靠外的火小——大的那一堆是什长以上的,人少火大。
他给东边记了两千一百。
西边,他数出来三十一堆火。
三十一堆火,一堆二十人,是六百二十。可是西边这些火堆得密。密的火堆是并排睡的队,一队挨着一队,这样的堆,一堆只能算十五人。
他给西边记了五百。
合计两千六百。
他自己有二百七十一。
他看的第二样是烟。
天刚亮,两边的火都在添柴。添柴以后烟就起来了。
他看烟的颜色。
东边的烟是白的,白里带一点黄,烟柱是直的,往上走两丈才散。
白而直的烟,是烧柴的烟。柴是干柴,劈过的干柴。干柴在一个军队里不是随便烧的,干柴是运来的。
辽东的官骑烧的是运来的干柴。
西边的烟是灰的。灰烟走得很低,出火堆不到三尺就横着铺开,铺开以后贴着雪面往东北飘。
灰而低的烟,是烧干粪的烟。乌桓人烧牛羊的干粪,一辈一辈都是烧这个。干粪烧起来烟大、火短、热量散得快。
两种烟不一样。
两种烟之间,有一段地方没有烟。
袁熙量了那一段。
从东边最靠里那一柱白烟,到西边最靠外那一堆灰烟,中间隔着一段没有烟的空地。那一段在雪面上看得很清楚——两边都有火熏过的痕迹,中间那一块是干净的。
那一段大约三里。
袁熙从崖顶上下来。
崖下的人都在等他。马已经上了鞍,人的手都揣在袄子里,谁也不说话。
他走到中间。
他说:东边两千一百,是公孙康的。西边五百,是曹操的。
他说:两家不是一家人。两家的火不一样,烟不一样,昨天夜里看的灶也不一样。
他说:凡是两家合围,中间必有一条缝。
他往西南指。
他说:缝在那儿。三里宽。
他说:一个早上,那条缝就没有了。太阳出来,天亮了,两边的探子一看就能看见对面,看见对面就知道中间漏了人,他们就会把缝补上。
他抬头看天。
东边那条山梁上已经出来一线白。那不是日出,是云薄了。日出还要两刻。
他说:现在走。
他们走的不是道。
从石崖往西南,先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薄雪,雪下面是荒草的茬子。走了半里,地就变了。
那是一片沼泽。
辽东人管这种地方叫塔头。塔头是淤泥里长草长了几十年,一茬草死了压一茬,压出来的一个个土包。土包上一个一个草根墩,墩与墩之间是水。
夏天这里是半人深的水和齐腰的草。
冬天这里冻上了。
可是冻得不匀。
袁熙在沼泽边上站住,让所有人下马。
他把马交给步行的人牵,自己走在最前面第三个的位置。走在最前面第一个的是秃发。
他给秃发交代的走法只有一条。
他说:矛。
秃发手上有一杆长矛。他把矛头倒过来,矛柄朝下,每走一步在雪面上戳一下。
戳下去,如果矛柄进去一尺就到底,是实的。
如果矛柄进去两尺还没有到底,是空的。
他们这样走了半里,验证了袁熙的另一个办法。
看雪的颜色。
实的地方,雪是白的,白得发干。
空的地方,雪的颜色发灰,灰里带一点蓝,而且雪面上有一层极薄的光,像水结的皮。
还有一样,看苇子。
塔头上长的苇子,根扎在土包里。土包冻实了,苇子就直。土包下面是空的,苇子冻不住根,就往一边倒。一片苇子倒着走,底下就是水。
秃发走在前头,一边戳一边念。
他念的不是话,是数。他每戳一下念一个数,念到三就换一下脚。这样他脚下的步子不会乱。
穿过这片塔头用了一个多时辰。
塔头里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们丢了两匹马。
第三里和第五里各有一处薄冰。第一处陷下去一匹,那匹马是辽东降骑的马,马是借的,人不敢丢,拼了命去拉。马拉上来一半,后半身还泡在水里,人一使劲,冰又塌了一块,把自己也带进去了。
袁熙在二十步以外看着。
他说:杀马。
他说:把人拉上来。
有人愣了一下。
袁熙说:马腿已经断了。断腿的马救不上来,救上来也骑不了。现在把它杀了,还能吃肉。再等一刻钟,它自己陷下去,肉就留在水里了。
那匹马是被一刀割在脖子上的。血喷在冰面上,热血流出来以后颜色很快变深,冻成一摊黑。
人拉了三十几个人,用绳子、用矛柄、用自己的腰带,把那匹马拖上来一半,当场用刀分开了。
分下来的马肉用布包好,挂到各人的鞍后。马肉是热的,包在布里,布很快就湿了一片。
第二件事,他们被追兵看见了。
塔头穿到一半的时候,东北角上出现了一小队骑,大约二十骑。他们在塔头外面三十步的地方停下,没有进来。
袁熙看了他们一眼。
他说:他们不进来。
他说:塔头里马跑不了,他们进来了也出不去。
他说:他们会回去报,报了我们在这边,两边的人就会往这边挪。
他看了一下地势。
塔头的西南角有一个出口,出口外面是一片硬地。硬地再往西南是一片树林。
他说:出口外面会有人等。
他说:我们出去的时候,不要停。
出塔头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头顶。
他们出了沼泽,走上硬地。
硬地上有雪,雪深半尺。雪下面的地是冻土,踩上去很硬,蹄声是脆的。走上脆的蹄声,袁熙心里松了一下——硬地能跑。
松了不到半里。
西南那片树林的边缘上,出来了一排人。
那一排人是骑手,下了马站着,马牵在后面。他们站的位置是树林的边上,站得很开,一排人之间隔着七八步。
袁熙在马上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说:西边的乌桓人。
他说:他们在这儿等了一个时辰以上。
他说:等的人比追的人硬。
他下的第一道令是分三批。
三百骑分三批,第一批一百骑迎上去,第二批跟着第一批走,第三批护着后面那些步行的、牵马的、驮马肉的。
他下的第二道令是不要把阵摆开。
他说:不要摆阵。摆阵是给对面看的。我们的阵摆开,他们就知道我们有多少人,知道我们后面还有多少人。
他说:散着打。一批人打一刻钟就往左后走,走五十步站住再打。
他下的第三道令是不要射马。
他说:射人。
他说:射马,马倒了人还在,人还行。射人,人倒了马还在,马会自己跑开,跑开的马就是丢了。
袁熙自己在第二批。
第二批一百骑的位置在第一批后面一百步,跟在右边。他站在第二批的右翼,站在一处小土坡上——土坡只比平地高出三尺,好处是这里能看见战场两头。
他站在土坡上的时候是侧身站着的,左肩对着西南。
这是他的习惯。侧身站能看见两头:一头是树林外面的第一队,一头是后面正在往南边绕的第三队。他得同时盯着这两头。
他站上去的时候算过一件事:西南那一片树林,头一刻钟已经被人打回头了,林子边上那一段是空的。
这是他这一仗里唯一算错的一件事。
林子里还留着十几个人。
那十几个人没有骑马,是趴在地上的。他们的马牵在林子里面,他们没有退。
他在土坡上还下了两道令,都是短的。
一道是:第一队再撑三十息。
一道是:第三队把步行的往树林南边带,不许进树林。
第一队撑了三十息。
第三十息的时候,他抬手换队。
他抬的是右手。右手往东南比了一下,比这一下的意思是南边那一队该上了,第一队该退。
第一队领会了,一边打一边往左后走。第三队从右侧插上去。
换队换到一半,中间就是那一瞬的空当。
箭是在那个时候来的。
箭从西南来。
后来武安国数过地上的箭,那段弓上有乌桓人的标记,用的是三棱箭镞,箭杆是桦木的。乌桓人射箭不用站定,他们在马上回身射——回身射的箭,力道不如立射,可是难防。
那一箭射中了袁熙的左肋。
一开始他没有觉得疼。
他觉出来的第一样是重。
像是有人拿一根手腕粗的木棍,从侧面顶了他一下,顶的位置在左肋靠下的地方。他以为是自己踩空了土坡,身子偏了一下。
第二样是冷。
肋下那一片忽然变冷了。冷的地方不大,一个巴掌那么大。他以为是雪掉进袄里了——这三天雪从领口掉进袄里掉过好多次。
他伸出左手,想把雪掏出来。
他的手摸到了袄子。
袄子上是热的,湿的。
他顺着湿的地方往下摸,摸到一根杆。
那根杆是硬的,从袄子外面进去的。
他摸着那根杆,往下摸,摸到杆和袄子的交界处,交界处的布被顶开了一圈。
他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手指在杆子上停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过了两件事。
第一件,箭是从西南来的。他站着的时候左肩朝西南,箭从左肋进去,斜着往里走。这样的角度,箭没有直着穿胸。
第二件,箭在肋上。肋上是骨头。骨头挡了一下,所以箭进去得不深。
——可是箭头是三棱的。三棱箭镞扎进去以后,拔的时候会把肉带出来。
他把右手的刀抽出来。
他把刀尖插进箭杆和袄子的缝隙里,用刀刃卡住箭杆,然后左手压住袄子,右手一使劲。
箭杆断了。
断口在袄子外面一寸的地方。
那截断了的箭杆掉在雪上,滚了两下。留在袄子里面的那一截,还在。
刀收回去的时候,他的手上已经沾了血。
他下了三道令。
第一道:第三队,把步行的带走。现在走。
第二道:第一批,不要往回看,往东南打出去,走到树林南边就停,不许进树林。
第三道:剩下的马不要再等第二队,跟第三队一起走。
第二道令是秃发听的。秃发说:主公,那你呢。
袁熙说:我第三道令下完了就走。
他说完就上马。
上马的时候,他用右手抓鞍桥。
他的左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他以为是自己冻的。他的手抓到了鞍桥上的皮革,皮革上有一层霜,霜上有一层血——他刚才用左手压袄子的时候沾的。
手滑了。
他的马在他手滑的那一瞬,往旁边横了一步。
马横这一步,是因为它闻到了血。马对血的味道比人灵敏。
袁熙的上半身已经离了地,下半身还在下面,左边身子往下坠。
他从马背上落了下去。
他落下去的时候,身子先着了地,然后翻过去,脸朝上。
天在他眼睛上头。
天是灰的,很亮。他躺在那儿,有一瞬间什么也想不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声音是从右边来的,是马蹄声,很多马蹄,很近。蹄声落在硬地上是脆的,落在他耳朵旁边的雪上就不脆,是闷的。
他转动眼珠往右边看。
他看见一条马腿。
那条马腿离他的脸大约一尺。蹄子是黑的,钉着铁掌,铁掌上有两个白印子——那是冰磨的。蹄子落下来的时候把雪踩开,碎雪和冻土块溅出来,溅在他的脸上。
有一样东西溅进了他的左眼。
他眨了一下左眼,把那样东西眨出来。
然后他看见第二条马腿,第三条,第四条。
马从他的头边跑过去,一条接一条,一共过去了七八匹。
后面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武安国来了。
武安国的马是在第二批后面的。他听见前面有人喊“落马了”,喊的人不知道落的是谁。武安国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马群中间有一个倒在雪上的黑点穿的是一件旧的羊皮袄。
他掉了头。
武安国只有右手。
他下马的时候用右手拉住缰,人从马背上翻下来,落地以后往前跑了两步,然后单膝跪在袁熙旁边。
他先看了袁熙的眼睛。
袁熙的眼睛是睁着的。
武安国说:主公。
袁熙说:把……把第三队……
他没有说完。
武安国说:第三队已经走了。他已经看见第三队了。
袁熙说:那是最好。
武安国把右手伸到袁熙的左肋下面。
他一只手托不起来一个人。他托了两下,人没起来。
他换了一个办法。
他抓住袁熙的衣领,把衣领往上提,提起来以后往侧面拽。袁熙的上半身离了地,下半身还在雪里,人是一段一段往那边挪的。
挪了二十步,挪到了一道雪沟里。
雪沟只有一尺深,宽三尺,是一条流水冲出来的沟,沟里积了雪,雪是软的。
袁熙在雪沟里的时候,武安国的手上磨破了三处。血在他手背上,跟袁熙袄子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第二件是一匹跑空了的马。
武安国把袁熙拖进雪沟以后,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一匹马从东边跑过来。那匹马的马鞍是空的,鞍上的缰绳拖在雪里。马跑得慢,一边跑一边偏头看后面。
那是袁熙的马。
马跑丢了自己会回来,是因为马记路,也记人。
武安国迎上去,用右手抓住马的缰。马没有挣。
后来他把袁熙横放在马背上。人横着放,肚子压在鞍上——这个放法是最难看的,也是最不容易滑下去的。人趴着放,会往下滑;人坐着放,坐不住。
他扶着袁熙的一条腿,一边走一边扶,走了小半里。
他们躲进了崖缝。
崖缝在树林南边的一处石壁下面。石壁是一整块,从地上起,到三丈高的地方被雪盖住。石壁的下部有一道裂,裂口三尺宽,往里两丈深,越往里越窄,最里面只剩一尺。
缝口朝东,缝里面没有雪,底下是干的。
武安国把袁熙拖进去。
崖缝里比外面冷。
外面的冷是风冷,风冷能躲。里面的冷是石头冷。崖石是千年冻石,手靠上去,先是手心凉,然后是手腕凉,凉到胳膊弯里,像有人把一截冰从袖口塞进去。
武安国把袁熙放下,脱下自己的袄子给他盖上,然后开始想办法。
军中治箭伤有一个老办法。
那个办法是:把香灰撒在创口上,把血吸住;再用烧红的铁片一烙,把创口封上。
武安国从鞍袋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包里是半把香灰,是他从襄平馆驿里带出来的——馆驿里供着一尊小神像,神像前面有一个灰盆,他走的时候抓了半把,包上,塞在鞍袋里。
他把香灰摊在一张干饼上。
他又去找火。火石在鞍袋里,干草在鞍袋里。他能生火,可是崖缝里生火,烟没处去,会从缝口出去。缝口出去一缕烟,雪原上三里外都能看见。
他正在想这个事,袁熙说话了。
袁熙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说:不要撒灰。
武安国的手停住了。
袁熙说:灰是脏的。
他说:灰撒进去,肉会烂。
他说:军中撒灰治伤的,十个里头烂三个。你没见过,我见过。
武安国说:那怎么办。
袁熙的眼睛半睁着。他的嘴唇是白的,嘴唇上的皮翘起来一小片。
他说:布。
他说:干净的布。贴肉的那一层。
武安国把他自己贴身穿的那件布衫的下摆撕下来一尺。他又把袁熙怀里的那个布包摸出来——那里面是那块没吃完的麦饼和那块木牌。他把麦饼和木牌掏出来放在一边,用那三层包饼的布,加上自己的一尺布衫,叠成一个巴掌大的厚布垫。
袁熙说:按上。
武安国把布垫按在创口上。
他说:主公,劲儿不够。
袁熙说:用你的膝盖。
武安国跪着,用膝盖顶住那只手,把身子的重量压上去。
袁熙说:压一个时辰。
他说:中间不许松手。你一松,血就重新流一遍,还得从头压。
他说:血是自己停的。不是药停的。你压住它,它就自己在里面结成一块,把口堵上。
那个时辰后来被记在武安国自己的心里。
他跪在那条三尺宽的石缝里,一只膝盖顶着手,一只手按着布,另外一半身子没有任何支撑,只能往石壁上靠。石壁是冷的。半个时辰以后,他的右半边身子已经没有知觉了。
一个时辰里,袁熙说了三次话。
第一次他说:手。
武安国说:主公。
袁熙说:把我两只手,放到我怀里去。
武安国愣了一下。
袁熙说:血出去得多的人,先冷的是手脚。
他说:手冻坏了,以后就没手了。
武安国照做了。他把袁熙的两只手塞进袁熙自己的怀里,塞到贴肉的位置,然后又用袄子的下摆把怀口掖住。
第二次他说的是水。
他说:不要给我喝雪水。雪水太冷。
他说:把雪装在袖子里,焐化了再喝。一次喝一口。
他说:加一点盐。
他说:鞍袋里有马吃的盐,抓一小撮。
第三次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睁开眼,往缝口看了一眼。
缝口外面是傍晚的灰光。光非常薄,薄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一层比别处亮一点的白。
他把这一层白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第一天到第三天,他是半醒的。
崖缝里没有日夜。他能看见的只有缝口那一条光。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移到东边。
他用那条光分时间。
光从缝口左边移到右边,是一天。
他数了两次。
第三次的时候他忘了数。
他不知道是第三天的白天,还是第二天的后半夜。
他醒着的时候,听见外面的声音。
第一天夜里,他听见搜山。
搜山的声音是脚步声,很多人,一排走过。排与排之间隔着大约十步,走一步停一步。停的那一下,是人在看。
他听见脚步声从崖缝口外面经过。经过的时候有一个人在缝口前面停了下来。
那个人站住了大约二十息。
二十息里,袁熙听见他把靴子在地上的雪上蹭了两下。那是人在犹豫,要不要往缝里看一眼。
后来那个人走了。
第二天中午,他听见有人从缝口外面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话。说的是乌桓话,说的是三个字,他听不懂。
后来武安国跟他说,那三个字的意思是“没有”。
第二天夜里,缝口的雪被风吹住了。
风把雪往缝口里灌,灌到一半灌不进来,就在缝口外面堆了一层,堆成一道坎。坎越堆越高,最后把缝口堵上了。
堵上以后,缝里反而暖了一点。
袁熙是自己在半醒的时候想明白这一点的。雪是松的,松的雪里有空气,空气不导热。这个道理他从前在朝鲜的冬天用过——朝鲜的冬天,兵在雪里挖洞过夜,比在帐子里暖。
他想明白这个以后,就把这件事记住了。他没有跟武安国说,因为说话费气。
第二天的夜里到第三天的白天,他一直在烧。
烧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后来武安国说,他那时候说的都是数。
他说的是五千三百四十七。是二升。是七日。是三里。是一百一十二匹。是四十一辆辎车。
他没有说过一句别的话。
第三天的夜,他醒了。
醒的时候他先听见的一样东西是火。
不是崖缝里的火——崖缝里三天没有生过火。火在外面。
他睁开眼睛。
缝口的雪坎这时候被风重新吹开了一小半,从那一小半里,能看见外面。
外面有火。
他数。
六堆。
他看了很久,把每一堆火的位置、大小、排列都看清楚。
六堆火。堆与堆之间隔着约二十步。堆都生在一处空地上,空地是被人踩出来的,踩出来的雪是硬的黑的。每一堆火边上坐着的人,他数不清,但是他能估。
一堆火边上坐着的,是一个什加上火夫,大约二十个人。
六堆,一百二十人。
他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小,是这三天里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他说:六个火堆。一百二十个人在搜山。
武安国醒了。他说:主公?
袁熙说:他们还在搜。
他说:三天了还在搜,说明什么。
武安国没有答。
袁熙说:说明我们前面那四千多人,还没有被他们咬住。
他说:要是前队被咬住了,他们会把搜山的一百二十人也调走。他们只有两千六百人,两千六百人要办两件事,办不成。哪件更要紧,他们办哪件。
他说:现在他们还在这一块山里搜一个人,说明更要紧的那件事已经完了——前队走出去了。
他说完这一段,停下来喘。
喘了一会儿,他说:扶我坐起来。
武安国说:主公,你的伤……
袁熙说:扶我坐着。
武安国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石壁坐。他坐起来以后,左肋那一处的布垫已经冻在袄子上了。
他用右手解袄子的系带。系带是麻绳,冻硬了,解了三下没有解开。
他是用刀割开的。
袄子掀开,里面的那一层布衫已经被血浸透了,血冻成了一个壳。壳是黑紫色的,边上是白的,白的那一圈是结的霜。
他把手指按在那个壳上。
按了两下,壳没有动。
他说:拿火来。
武安国说:主公,火会被看见。
袁熙说:我知道。
他说:不要火。
他把袄子重新拉下来盖住。
他说:你用怀。
武安国说:什么。
袁熙说:把冻住的这一块,用你的怀焐。
他说:焐软了,才能扯下来。
他说:扯下来以前,你要先看一眼那块布底下是什么。看了以后,你告诉我。
他说完这一句,把头靠在石壁上。
外面六堆火还在烧。火光从缝口那一道风开的缺口里进来,落在石缝里,落在他的半张脸上。
那半张脸是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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