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申时,白狼水上游渡口东三里。
袁熙挑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天黑得早。这个月份辽东的日头是一年里最短的,申时末,西边山梁上那一线黄就没了,剩下的是青色的光,青光照在雪上,把雪照成灰蓝。
他把四百二十个人排在一段平地上,一个一个看。
他挑人有三条。
第一条,前队里得有他的家。
他说:你家里有人在前面,你才肯往回打。家里没人的,打两下就想着往前跑。
第二条,马得是他自己的。
他说:乌桓人的马是自己的,公孙康的马是借的。自己的马打丢了,是丢了自己的家当;借的马打丢了,回去编个说法就糊过去了。
第三条最怪。
他说:我要看他的气。
他说:让每个人在雪地里来回跑三趟,跑完看他鼻子底下那口气散得快不快。
他说:散得慢的,能长跑。散得快的,跑两趟就得趴下。
武安国不太明白。
袁熙说:断后不是打一场硬仗。断后是三天里打十几场小仗,每场打一会儿就得跑,跑完还得打得动。这种人一队里找不出几个。
挑到最后,挑出来三百骑。
三百骑里,乌桓人一百零四,是秃发带的;辽东降骑一百一十一,是先前馆驿里的几个老什长带的;袁氏旧骑八十五,是武安国带的。
另有一百二十个下马的步弓,都是辽东人,射得不算准,胜在箭多。
人挑完了,袁熙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把断后队所有马上的豆料倒出来,倒到前队拉走的车上。
武安国说:主公,马不吃豆,跑不动。
袁熙说:知道。
他说:断后的马只喂草。喂草的马三日之内还有力,三日之后腿就软了。
他说:所以断后只能拖三天,不能拖四天。这不是我说了算,是马的腿说了算。
他蹲下去,自己伸手在豆袋里掏了一把豆,看了看,又撒回袋子里。
他说:把盐留下来。马撒盐才肯喝水,冰水它们不喝。
天全黑的时候,三百骑在雪地上分成了三批。
每批一百骑。一批挡在前面,一批在后面两百步,一批再后面半里。
袁熙说:三批轮着上。一批打,一批歇,一批盯着后面。
他说:马和人一样,一口气打完了得有个地方喘。
他抬起头看东边。
东边那条灰线比申时的时候浓了。它已经移到离他们四十步以外的地方,浓得像一条卧着的河。
他说:今日不打了。
他说:今日他们走到这儿天就黑,天黑他们不敢往前摸。
他说:今天夜里,我们干一件别的事。
那一夜他们浇冰。
白狼水南岸有一道缓坡。坡从河边往南上去,长三十丈,宽约二十丈,坡度大约是三十度的一半,不算陡,人走上去不费劲,马跑上去也不费劲。
这道坡是东边来的人过河的必经之路。河在这一段水深,冰是白的,能走;往上游五里是急流,冰薄,马不敢过;往下游三里是一片冰滩,冰面上有裂缝,也能过,但要多绕两里。
袁熙选了这道坡。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凿冰。
他让五十个人到河边去,用矛尖和短刀凿冰面。河冰厚一尺三,凿穿一层要一刻钟。凿开以后下面就是水,水在冰下面,比外面暖,冒出来的水面上有一层白汽。
凿了六个口子。
第二件事是挑水。
他把所有的皮囊、木桶、甚至人的皮帽都拿来装水。一个人一趟挑两桶,一趟往返四十步,半个时辰能挑二十趟。
水挑上来,往坡面上泼。
第一遍泼下去,水立刻渗进雪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袁熙蹲在坡上,用手按了按。
他说:第一遍不能急。第一遍是喂雪。雪吃饱了水,第二遍才结得起壳。
他等到雪层吃满了水,才让人泼第二遍。
第二遍的水在雪面上开始结壳。结壳的时候有声音,是极细的滋啦声,像有人拿针在皮子上划。
第三遍泼下去,坡面就出光了。
出光的冰面在火光下面是青白色的,什么也不反,只有一点亮,那点亮是火把在上面照出来的。人拿脚踩上去,脚底一滑,人就往下溜,溜出一丈远才站住。
从戌时到子时,三个多时辰,他们往坡面上泼了七百多桶水。
泼完以后,坡面上三尺厚的雪变成了一层冰壳。
冰壳下面压着的是老冰,老冰下面是冻土。
这一道坡,成了一条冰。
袁熙站在坡顶往下看。
他说:这道坡能顶什么用,我说不准。
他说:冰面上站不住马。马在冰上,一迈蹄就滑。滑了以后马会慌,慌的马比不跑的马还难缠。
他说:追我们的人是从东边来的,官马,喂豆。喂豆的马,蹄子钉过铁,铁在冰上比不钉还滑。
他说:他们要么在这儿停一夜,等天亮了慢慢牵马过;要么直接冲,滑倒一批,后面的撞上来再倒一批。
他说:不管哪一样,都要花时间。
他顿了顿。
他说:可是这道坡只挡一次。第二次他们就知道要绕了。
他回过头。
他说:所以今天夜里还得干一件事。
他往东看。
东边的火已经烧起来了。一片,排成一排,排得很齐。那是追兵在扎营。
他说:去两个人,摸到他们营边上,闻一闻他们锅里煮的是什么。
他说:回来报我。
正月二十四,卯时,第一场。
追兵到坡下的时候,天刚亮。
来的是前锋,约一百骑。他们的人先下了马,牵着马在坡下来回走了两趟,好像在量什么。
后来他们上马了。
一百骑分三列,第一列上坡的时候走得很慢,马头压得很低。走到坡中腰,冰壳被铁蹄踏出第一个白坑。
第一个白坑一出来,那匹马就滑了。
马往前一扑,前腿跪下,骑手从马背上翻下去,翻下去的时候一只脚还挂在镫里。那匹马在冰上打了一个横,然后翻过去压住了那个骑手。
后面第二列收不住,三四匹马挤在一起,冰面上响起一种很闷的声音,像有人在把一个厚陶罐往石头上砸。
袁熙在坡顶。
他站在坡顶那一段没有浇冰的干土上,看着下面。
他没有让人冲下去。
他说:冲下去的都回不来。冰上跑不动。
他让二十个持长矛的站在坡顶那一线,专挑滑倒的马。
长矛不戳人,戳马。
一匹马滑倒以后起不来,也躲不开。矛从马脖子底下进去,马就趴下去了。马趴下去的时候骑手还在镫里,马身一沉,把骑手压在冰上。
第一场打了小半个时辰。
坡下面躺了三十几匹马,十一具骑手的尸首,其余的拖着伤退回去了。
袁熙的人死了一个,是一个辽东降骑,踩着冰壳往下冲,冲到一半自己滑倒,被下面的人用刀砍了两下。
袁熙把尸首拖上来。
他把尸首脸上的一把雪抹掉。
他说:记住这一场。
他说:我们赢了四十匹马的钱,死了一个人,还立了一个规矩——这道冰上不下去。
巳时,第二场。
这一次他们不冲坡了。他们在坡下面下马,把马留在后面,人徒步上来。
袁熙在坡顶看他们上来。
他看了一会儿,说:撤。
他撤得很干脆。
三百骑从坡顶往南退,退进南边的一条梁子后面。退的时候不慌,前队先走,后队盯着。
袁熙没有走在最后。他走在第二批,站在离坡顶三百步的地方,回头数着追兵上坡的人数。
上来的人是一百二十多个,上到坡顶以后没有追,就地坐下喘气。
袁熙说:他们也要喘。
他说:他们也怕我们下一个坡上还浇着冰。
他说:第一场的钱没白花。
从这一场开始,规矩立起来了。
袁熙说:以后每退一次,不能是整里数。
他说:三里、四里、二里、五里,每次都要换。不能重复。
武安国说:为什么。
袁熙说:追我们的人里头有书佐。书佐算数算得比我们的人快。你要是一天退六次,每次都是三里,他第三天早上就能算出我们明天在哪儿停。
他说:所以不能让他们算出来。
他说:从今天起你们听我的令,我让退哪儿就退哪儿。不要问,也不要自己记数。
那一天他们退了七次。
退到了一处峡口,袁熙做了第二件事。
他让人把身上带的钱撒了。
那三千钱是从襄平馆驿里带出来的仪程钱,装在两个布袋里,一个袋一千五百,一直是沮鹄记在账上的。
袁熙叫来管钱的人。
他说:把袋子解开。
管钱的人愣住了。
他说:主公,这是……这是要用的。
袁熙说:现在就是要用它。
他说:撒。撒在道两边,越散越好。撒完你回去记在账上,写“仪程钱三千,中平二十四年正月二十四,撒于白狼水南道”。
他说:记清楚是哪一天、在哪儿撒的。
他说:三年以后要有人问这笔钱去哪儿了,账上得有字。
钱撒在道边的雪上,一撒就是好几片。
散在雪上的铜钱是显眼的。黄铜在灰蓝的雪上,一眼就能看见。
追兵到了那一段,就乱了。
一个骑手看见钱会停下来,停下来就会下马。下马要勒缰,勒缰后面的人就得停。后面的人不停就撞上去。撞上去就有人骂,骂起来就有人也看见钱。
一条三百人的队伍,为了几百枚铜钱,散了半刻钟。
半刻钟。
袁熙站在三里以外的一处高台上,看他们在雪里弯着腰拾钱。
他说:三百个人弯一次腰,是一个人蹲了三个时辰。
他说:这半刻钟我要了。
正月二十五,辰时。
这一天他们退到了一座桥。
桥架在白狼水的一条支流上。这条支流不宽,两岸相距约四十步,水深一丈余,冬天冻到了底。桥是木桥,桥面铺的是七块长板,板下有横木三根,横木架在两侧的石墩上。
桥上的雪被人踩过,印子很旧,是秋天运草的车压的。
袁熙在桥这头下马。
他绕着石墩走了一圈,然后让人上桥。
他说:拆桥面,不拆桥墩。
他说:七块板拆下来,一块一块抬到河这边来。
他说:横木留着。
武安国说:横木留着,他们不是也能走?
袁熙说:走人。走不了马。
他说:横木之间空的是两尺。人的脚能踩,马的四条腿踩不住。
他说:我要的就是这个。
桥面拆完了。
追兵到河对面的时候是巳时二刻。
他们到桥头,先停下。有几个人下马,走到桥头往下看,看了很久。
后来他们开始试。
第一个试的是一个人,牵着自己的马。他自己先上了横木。人在两根横木上走,脚要踩着一根,手要抓着一根。他走了七八步,过去了。
然后他回身,拉自己的马。
马上了横木,前腿一踩空,整条腿陷到两根横木中间去。马挣了两下,横木被挣得响了一声,马腿抽出来的时候皮掉了一大块,血滴在冰上。
人把马牵回去了。
他们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用一块木板垫在横木上,让马从木板上过。板太短,走到一半没地方踩,马又退回去了。
试到第三次,日头已经过了中天。
袁熙在河这边看着。
他数着他们试了三次,每次用两刻钟。
他说:今天他们过不来了。他们要绕的话,往上游八里有冰滩,往下游五里有急流。冰滩能过,但是要绕十三里。
他说:今天他们少走十三里,我们今天多走的二十三里就保住了。
但是这一天也出了事。
拆桥的那一百二十个步弓里,有十七个人不是从桥上回来的。他们想省路,从支流下游的一处冰面上直接走过来。那一处的冰看着厚,其实是活水上面结的一层薄壳,因为上游有泉眼。
十七个人走过去的时候,前面三个踩塌了。
塌下去的人往下沉,沉到胸口,手在水面上乱抓抓不到东西。后面的人往前扑,去拉他们。
拉上来十一个人。
拉上来以后,那十一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湿的。水是冰里的水,比外面的风还冷。
袁熙让人立刻烧火。
他把所有的干草拿出来烧,让那十一个人在火边脱衣服。
衣服脱下来的时候是硬的。湿了以后再冻,衣甲就成了一个壳子,人自己解不开。有人解不开袖口,是用刀割开的。
有四个人的靴子脱不下来。靴子冻在脚上,像长在一起。用刀割开靴筒,里面的脚是白的,脚趾不动。
袁熙蹲下来看那四只脚。
他看了很久。
他说:四双靴子,都记上。
他说:名字、年纪、家里在前队的哪一队。
他说:记上以后,明天他们能走就走,走不了就留下。
他说完站起来。
他的靴子上也沾了水,靴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走一步掉一片。
他把靴子在地上磕了两下,把冰磕掉。
他说:以后不许从冰上抄近路。
他说:这不是小心。这是规矩。
正月二十五,申时。
这一天是第三天。
袁熙心里一直在算一件事:三天。马的腿三天。
第三天申时,东边的追兵忽然慢下来了。
不是慢,是分开了。
袁熙在一处土梁上趴着看。
他看了一会儿,看出来了:追兵的一支约六百骑,从北边偏出去,沿着白狼水北岸往西走。
往西走。
——他们要绕到前面去。
北岸的冰比南岸厚,因为北岸是阴面,晒不到太阳。厚冰能让马队直接贴着河走,速度比在南岸绕山快。
他们绕到前面去,就是要在前面堵。
袁熙把这件事在心里摆了两遍。
他只有三百骑。这三百骑要是被人从前面堵住,也不用打,只要堵住道就够了。
他往南看。
南边是一片苇塘。
白狼水在这一段向南分出一个岔,岔口一带积了十几年的淤泥,长满了芦苇。苇子是去年的,冬天干透了,一米多高,一片连着一片,从河边往南铺了三四里。
袁熙看着那片苇塘,看了很久。
他说:这片苇子干了。
他说:干了的东西,一点就着。
他做的时候很快。
他让二十个人分两队,跑到苇塘的东边和北边,从下风口点火。
他说:火要从下风口点。火往上风口烧,烧得慢,可是烧得干净,一条火线走得齐。
他说:要是从上风口点,火一上来就往这边扑,扑到我们身上。
他说:今天是北风。
他说:北风从北往南吹。所以点火要点在南边,让火往北走,把冰上那条路烧断。
火点起来的时候是申时三刻。
苇子着了以后不是明火,是先从底下烧。干苇子中间是空的,火从空心里往上爬,爬出来的时候是一片一片的红,红得不像火,像有人把那一片天烧化了,用勺子浇在地上。
火线往北走。
走得比袁熙想的快。
北边那一段冰上,六百骑刚刚走到苇塘的北沿。他们看见烟,先没有当回事。后来烟底下出来一条红边,红边比人高,往他们这边推过来。
马先乱了。
马不怕火,马怕烟。烟压在冰面上,散不开,把马的眼睛熏得睁不开。马在冰上挣缰,一匹挣,一片挣。
六百骑从冰上退回去了。
袁熙站在土梁上看着他们退。
他在心里说:这笔账算成了。
然后风转了。
申时末,风从北转成了西北。
西北风把火线从北改成了东。
火线一改向,就变成了斜的。斜的那一段正好压过袁熙自己留在苇塘西边的一条退路。
他留在那儿的有二十七个人。那二十七个人是留下来看马的,马拴在塘边的一段干坡上。
袁熙从土梁上冲下去。
他在雪里跑的时候,一边跑一边喊。他喊的话很短,只有两个字:往回。
风太大,声音传不了多远。
火从苇塘的西沿过去,用了不到一刻钟。
二十七个人跑出来十六个。
九个人没有跑出来。八匹马烧死了,二十几匹马跑散了。
袁熙站在烧过的塘边。
烧过的苇塘是黑的。黑到看不出那是地。焦黑的地上一层白灰,白灰在风里浮起来,浮到膝盖那么高。
他站在那儿,身上的羊皮袄被火星烧出了七八个洞,头发的前面一截焦了,卷起来,贴在额头上。
他把额头上的那截焦头发用手指拨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九个没有跑出来的人。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笔账跟他前面记的账不一样。前面那些账是别人加给他的。这一笔是他自己加的。
他没有让武安国记。
他自己在心里记着。
正月二十五,夜,戌时。
这一夜他们没有退。
袁熙说:今夜不退。
他说:今夜退到哪里都是一样。他们绕了六百骑到前面,我们退了也是撞上去。
他把三百骑全部收在一处背风的石崖下面。
石崖朝南,崖前面有一片被风扫过的空地,空地上雪薄,能坐人。崖下面生火,火烟贴着崖壁往上走,从外面看不见。
人吃的是干饼,马吃的是草。
袁熙把伤兵清了一遍。
第一天到第三天,伤的有四十七个。伤里头能上马的有三十一个,不能上马的有十六个。
他让能上马的三十一个把马再检查一遍。检查鞍、检查镫,检查肚带。查肚带最要紧——冬天皮革会硬,硬了的肚带扣不紧,人一上马就滑鞍。
不能上马的十六个,他做了一件事。
他叫来一个乌桓人的老骑手,把十六个人编成一队,让他们往西走。
他说:你们往西走。走间道,走我给你们指的路。
他说:你们一天走三十里,慢慢走,走到第一个山口,前面有我们的人接你们。
有一个伤兵问:主公,我们走了,你们还剩多少人。
袁熙说:你们走就是了。
他没答那个数。
戌时三刻,袁熙上了石崖。
石崖只有一丈二高,顶上是一块平石,能站四五个人。他站在上面往两个方向看。
先看东边。
东边的火是四排。排得齐。
再看西边。
西边他本来只想扫一眼,因为西边三天来一直是空的。
西边这时候有火。
两排。
两排火,在两排火之间隔着大约半里。火不大,每一堆都只烧一小片。可它们是排着的,一排一排,从西南往东北斜过来,斜的方向正对着他们这一段石崖。
袁熙在崖顶上站了很久。
风从下面上来,把火的光往崖上照,照得他的脸上有一半是黄的,一半是青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榆木板和刀。
他先在木板上摸了一遍前面刻的数,然后找到最后那一行的位置。
他在那一行下面刻了新的两个数。
第一个是三百。第二个是二百七十一。
三百是昨夜的人数。二百七十一是今夜的人数。
三百减二百七十一,二十九。
那二十九个,是三天里没有了的。
刻完,他把木板翻过来。
背面那两个字还在:卢龙。
他在“卢龙”两个字下面又刻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还有路。
刻完他把刀收回鞘里。
他站在崖顶上,把四面都看了一遍。
东边四排火。西边两排火。北边是白狼水。南边是一片烧黑了的苇塘,塘边还有几处暗红没有烬透。
他把这些看完了,转身往下走。
走到崖下,他叫秃发。
秃发从火边站起来。
袁熙说:把弓给我。
秃发说:主公要弓做什么。
袁熙说:看看。
秃发把弓递过去。弓是一把角弓,弓身用黑漆髹过,漆已经磨掉了好几片,露出底下黄的角。
袁熙把弓接过来。
他用左手握着弓把,右手指腹顺着弓弦从头捋到尾。
捋完,他又把弓弰在手里转了一圈,看弓弰和弓身的接缝。
然后他把弦轻轻拉了一下,松开。
弦响了一声,声音是闷的,不是脆的。
他把弓还给秃发。
他说:弦松了。
他说:夜里冷,弦冷,冷了的弦一拉就拉不到位。天冷的时候牛筋是硬的,硬了没有弹性。
他说:天亮之前把所有弓的弦都换一遍。备弦都在鞍袋里。
秃发说:是。
袁熙说:换完了再吃。
他说完这一句,往火边走过去。
火边坐着武安国。武安国用那只右手拿着一张干饼,正在往火里烤。饼在火上鼓起来,面上起了一层小黑点。
袁熙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坐下以后,先把自己靴子上的带子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他系得比前一天紧了两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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