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备战

鬼哭崖大赛前七天，灰驹被架回了海运学院那台风洞里。胡军这次不急，他把鬼哭崖的图贴在操作台前，一段一段地过：海风横切的角度，第七弯朽护栏的位置，外侧岩壁的摩擦系数。每一处，他都拿笔在图上点过，像在给一场必赴的约，先摸清对方的骨。

强子把那张图揭下来又贴上去三回，最后用胶带四角固定：“这破图比我还老。”胡军笑了笑，没说话。他记得父亲说过，匠人上场前，先把战场刻进脑子里，等真到了那儿，路就不是陌生路，是老朋友。

“这地方邪。”强子绕着风洞走，手在进风口探了探，“风从海面倒灌，带着咸，你的车侧风本来就飘，到那儿就是风筝，放出去就收不回来。”胡军嗯了一声：“所以这次不跟风较劲，跟崖较劲。风是崖的舌头，我听崖的，不听风的。”

他们改了三处。前唇外翻的边加大了，把横风往轮拱里赶得更狠，顺带给刹车盘引更多的凉风；尾翼定在九度甜点，扩散器重新梳了导流，让车尾在窄路上贴得更死，像吸在崖壁上；最关键的，是刹车——鬼哭崖长下坡多，他给刹车加了更大的导风罩，换了更粗的油管，竞技片咬得住连踩，踩到底也不软。

胡军摸着轮毂里新加的内撑，想起黑石喉那一沉。石头啃钢圈他不心疼，骨头不硬，借什么力。一台车要敢咬崖，先得把自己的骨头，炼成崖的一部分。强子蹲在轮毂边，用指尖敲了敲内撑：“你这人，对自己比对我狠。”胡军说：“对你我留着手，对崖我不敢。”一句话，把强子噎了回去，半天才嘟囔：“算你嘴硬。”

风洞数据出来，侧风敏感度又平了三成。顾衍站在操作间门口，转着那根没点的烟：“你爸当年借风洞，赔的是一个老学究整年的笑脸。你倒好，借出了一台会咬崖的车。”胡军没接玩笑，眼里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屏幕：“还差一样。鬼哭崖的‘哭’，是风灌崖壁。我要让灰驹听见那声音的时候，车身不慌——慌的不是车，是开车的人。我得先让自己，听惯那声哭。”

荆峥是在第三天来的。他没提前说，银白战车直接停在了风洞外。胡军出来时，荆峥正打量灰驹的前唇：“你这嘴，比我见过的都狠。”胡军说：“崖壁狠，车就得更狠。不然借什么力。”荆峥点头，从怀里摸出个U盘：“鬼哭崖的逐帧走线，我跑过两回。给你。”

胡军一愣：“为什么帮我？”荆峥把U盘塞进他手里，掌心有老茧：“我说过，我护你。那年望月山，我父亲的车在第十八弯爆胎，是胡伯——你父亲，把借力线让出来，替他保住了命。钟楼要抹掉这笔账，我不答应。你父亲让出去的半程，我来替他还。”

胡军握着U盘，指节发白。父亲当年守着的，不止一套走法，还有一份肯为别人让路的匠人义气。这份义气，隔了七年，绕了一圈，又回到自己手里——原来匠魂这种东西，是能传的，像徽章上那点温，从一个掌心，到另一个掌心。胡军把U盘插进铺子的旧电脑，第一帧就是鬼哭崖第七弯。画面里荆峥的银白战车贴着护栏滑过，外侧那半尺，像特意留给后来者的活路。他截了图，设成手机锁屏。

“沈烈呢？”胡军问。荆峥的眼神暗了暗：“他被点名压轴。钟楼要的‘结果’，他躲不过。”他顿了顿，“但压轴之前，他得先让我和你，都‘下去’。这就是护你的意思——他动你之前，先过我这道。我挡在中间，钟楼要动你，先得越过一号种子。”

胡军懂了。荆峥的“护”，不是挡在身前，是卡在沈烈和钟楼之间，把那道“清场”的令，拦一半。一个一号种子，肯为一个无名小子，去拦钟楼的刀，这本身就是一记耳光，扇在编排表脸上。

苏清鸢在备战第五天来扎针。她指尖搭在胡军左臂的穴位上，银针轻转，胡军眉心一跳。“你这伤，是当年撞出来的神经旧损，越用力越反噬。鬼哭崖长下坡，左臂要拉一整程，我给你封两层，撑到冲线够用。”她说话时很轻，像怕惊了那根绷了七年的筋。

胡军感受着酸胀顺着经络走，忽然问：“那个被控着的人，你医案里的，是不是沈烈？”苏清鸢手没停：“我不能说死。但他的脉，和一类长期被神经类药剂影响的人，像得吓人。那种药，让人听话，也让人慢半拍——就像，有人替他踩着刹车，他脚想快，药不让。”

胡军想起表演跑里沈烈那半秒的晃。原来那不是状态不好，是有人在遥控他的脚。一台九一一，被药按在一条写好的线上，跑得再像神，也是提线。强子听完了，半天没吭声，最后憋出一句：“那咱这趟，是去救人还是去拼命？”胡军想了想：“去把被人按住的，按回来。救人，也是救自己——救那个七年前没保住父母的自己。”

强子在一旁听得脸黑：“合着台上台下，没一个干净的。”胡军却笑了：“干净不干净，看谁先把线跑直。”他把U盘插进手机，荆峥的走线一帧帧过：鬼哭崖第七弯，荆峥走的是内线贴护栏，留着外侧半尺——和沈烈黑石喉那一下，正好相反。

“他给我留了缝。”胡军说。强子没懂。“沈烈在黑石喉，把最该借的力放掉了；荆峥在鬼哭崖，把最该堵的缝留给我。”胡军关了屏幕，“这两道缝，我要用同一把刀，把它们串起来。一道是敌人让的，一道是朋友留的，到我手里，都是活路。”

备战的第七天夜里，风洞最后一次试吹。灰驹在气流里稳得像焊在地上，连破风声都整齐。胡军摘了护目镜，望向窗外的海——鬼哭崖的方向，风正起，隐约有那种像哭的啸，隔着几十里，先一步到了他耳边。

他把徽章别回里衣，把追踪器从口袋掏出来，放在台灯下。红灯还在一明一灭，像远处某双眼睛的呼吸。“你量吧。”胡军对它说，“量得越清，我走得越准。你量的每一寸，都是我下一脚油要借的力。”

强子走开两步，又回头：“你每次上场前都这样，把路背进脑子里，再睡得着。”胡军没抬头：“路背熟了，才敢闭眼。睁着眼的人，才容易掉下去。”

顾衍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又别回去：“你爸当年也爱听风。他说风里有人说话，听得懂的，才能借得上。”胡军没说话，把那句记进了手机备忘录的第一行。

那夜胡军睡得出奇的稳。七年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不是去赴死，是去赴约。

出发前一夜，荆峥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崖口，我走你前头。若沈烈动手，我挡第一下。末尾补了一句，胡军看了很久——“别信压轴的笑，那不是他的。那是药给的，不是沈烈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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