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鬼哭

鬼哭崖的得名，是因为风。山道贴着海，崖壁中空，风从海面倒灌进去，会发出像人哭一样的啸声，夜里听，像有人在崖底喊谁的名字。胡军第一次在地图上看到它，就记住了——那条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外侧是翻涌的海，内侧是刀劈样的岩，没有缓冲区，没有退路。

报名帖是凌晨挂上去的。没有主办方署名，只盖着“零号湾组委会”的章，底下附一行小字：特殊表演赛，规则自定，伤亡免责，名额十二。强子刷到时，正啃着冷馒头，盯着那“伤亡免责”四个字看了很久。

“伤亡免责？”他冷笑，“这词儿一出来，就等于告诉你，这条路上死人不算事。钟楼这是把刀递到明面上，还要你谢他开恩。”

强子把帖子截图发进几个修车群，半小时后，群里安静得反常。平时最热闹的那几个盘口群，没人敢接这茬。他冷笑：钟楼把刀递到明面，连赌徒都怕了。

圈里炸了。平时只敢在盘口押注的人，这回开始押命。论坛里有人说，鬼哭崖那十二个名额，是钟楼给“该下去的人”留的座位；也有人说，这是一场给沈烈搭的台，要他在全世界面前，把“赤鬼”的名号，钉死在崖上，钉进每一个想学胡军的人心里。

胡军把帖子看了三遍。十二个名额，没有他。可他知道，钟楼的“清场”令，从来不需要名字上帖。沈烈的车，就是请柬；沈烈的刹车，就是落款。胡军把手机放下，看了眼灰驹——这台车从黑石崖回来，身上还带着崖风的咸。他忽然觉得，钟楼挑鬼哭崖，不只是因为路险，那条崖，离他借力线练出来的地方最近，他们要胡军死在自己的绝活上。

周枭是中午来的。他靠在铺子门框上，难得没带那台素净的思域，脸色比以往沉，像刚从哪场没说出口的仗里退下来。“鬼哭崖，”他说，“别去。”

胡军擦着手上的油：“你去吗？”“我被点了。”周枭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空，“前头三，都得去。沈烈压轴。”他说“压轴”两个字时，眼神里有一点胡军读不懂的东西——像怜悯，又像忌惮，像明知崖下有刀，却只能看着朋友往下走。

荆峥也来了。一号种子的银白战车停在路边，他下车时，手里转着那枚胡军见过的徽章样式的扣子。“我护你。”他说得没头没尾，胡军却听懂了。“为什么？”“因为那年望月山，有人替我父亲挡过一次。”荆峥顿了顿，“钟楼记仇，我记得恩。这笔账，轮不到他们单独算。”

胡军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联赛里不全是棋子，这点他早信；可真到崖边，才知道有人肯替你挡一下，是多么重——重得像父亲当年让出去的那半程借力线，隔了七年，又落回自己肩上。

苏清鸢的消息在傍晚到：“鬼哭崖风急，你左臂经不起猛拽。若去，赛前找我扎两针。”末尾附了个小字：我医案里那个人，也在被点名的名单边缘。胡军盯着那行字，指节慢慢收紧。他把那行小字读了三遍，“名单边缘”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沈烈和苏清鸢之间。一个被控着，一个在控之外看穿——胡军第一次觉得，这场仗，他或许不是最孤单的那个。

沈烈被控着，荆峥来护，苏清鸢的医案又牵出一个人——这张网，比他想的密。他忽然觉得，鬼哭崖不是一条路，是一个口子，所有藏着的人，都会从那里探出头来。

夜深，顾衍从暗处递来一份更细的东西：鬼哭崖的赛道图，和往届“特殊赛”的伤亡记录。记录里，名字一个接一个，大多停在“意外”两个字上——冲出护栏，坠海，车辆失速。胡军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个熟悉的符号——和编排表上沈烈名字后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不是比赛。”胡军说。顾衍点头：“是清场。十二个座位，坐满几个，看钟楼心情。坐不满的，自然有人替你补上。”

胡军把图铺在台上。鬼哭崖第七弯，当地人叫“哭喉”，比黑石喉还窄，外侧一道朽了的木护栏，风一吹就响，像在替谁哭。他拿笔在第七弯画了个圈：若真有人要他下去，这里最像“意外”——木栏一断，车就下去，连刹车痕都查不出问题。胡军把笔放下，盯着那个圈。哭喉，哭喉——这名字他越念越觉得像一句谶。可他偏不信谶。父亲当年也不信，才把借力线练成了活路。

强子在旁边嘟囔：“你连死地都先圈好了？”胡军没笑：“匠人下场，先量场地。量清楚了，才轮到别人量我。他要在第七弯动手，我就让第七弯，变成他的漏算。”

消息还在发酵。零号湾的屏幕日夜滚动着报名名单，每跳出一个名字，看台就一阵嘘或一阵欢呼。第十二个名额，迟迟没填。所有人都知道，那把椅子，是给“该来却还没来”的人留的。

胡军站在铺子门口，望着零号湾的方向。灯火比往常暗，像一头蹲在黑里、刚睁开过一只眼的兽。他想起黑石崖那夜，沈烈车窗降下一半又升上去，只露一只搭在窗沿、带着旧疤的手——那只手，现在正被另一双手，按在刹车上。他摸出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存下来，备注写着“崖边的请柬”，然后关机。有些邀请，不能回，只能到现场，原样奉还。

“你也是被按着的人。”胡军对着空气说，“这一回，看谁先松手。你松了，是活；钟楼松了，是死。我赌你，先活。”

胡军刷到截图，只回了一句：“怕，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次死的不是别人，是规矩。”强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台上。

强子夜里翻来覆去，把那张帖子又看了一遍，忽然说：“军子，万一荆峥护不住呢？”胡军正擦车，手没停：“那我就自己护自己。匠人上场，不能把命系在别人的刹车上。”

胡军数着那些名字，忽然笑了。十二个座位，钟楼只敢明写十一个，最后一个，要借别人的手填。可越是藏着，越说明他们怕——怕那个座位，坐上去的人，不肯乖乖“意外”。

胡军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那行“伤亡免责”看了第四遍。免责，免的是钟楼的责，不是死人的命。他忽然懂了，这条崖，从挂帖那刻起，就已经有人替他量好了落点。

夜里，胡军做了个梦。梦里父亲在十八发夹弯的尽头等他，不说话，只把那枚匠字徽章往他掌心按了按。他醒来时，徽章隔着里衣，还留着一点温。

他把手机关了，把那枚温着的徽章，又按了按。

夜还长，他闭着眼，把明天的崖，又跑了一遍。

报名截止前最后一小时，第十二个名额，忽然填上了名字。不是胡军，也不是任何车手——而是一行字：执行人代填。屏幕前的圈里人瞬间安静，因为那行字的下一秒，胡军的手机亮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名额已为你留。别迟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