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旱

旨意到手，我才知道"推广百亩"四个字，比种土豆难一百倍。

萧玦没让我留在宫里当个吉祥物。他给了我一个名头——"劝农使"。没品级，没俸禄，就一块铜牌，一句"便宜行事"。明面上是让个后宫才人去管农事，荒唐得满朝都当笑话看。

我要的，就是这个荒唐。

因为荒唐，才没人真拿我当回事。没人拿我当回事，我才能放开手脚。

裴烈派了二十个兵卒给我。他嘴上说"皇命在身，公事公办"，可我知道，他是怕我一个女人，带着一堆土豆种子，死在半道上。

我没拆穿他。

出京那天，天灰沉沉的，一滴雨都没有。官道两边的地，裂得像一张张干渴的嘴。

越往西，旱得越狠。

等我到了关中，看见的，已经不是"地"了。是焦土。田里的粟苗枯得能点着火，河沟干了底，连井水都打不上来。流民一群一群地往东逃，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麻木。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瘦得脱形的孩子，心里那点"种田救国"的豪情，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

旱灾，不是"将至"。是已经来了。

我们停在一个叫临渭县的地方。县令姓赵，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看就没饿过肚子。

他听说我是来"推广土豆"的，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武……武劝农使。"他搓着手，"下官斗胆说一句，这土豆，闻所未闻。眼下旱成这样，地都种不下去，您这……"

"种得下去。"我打断他。

"土豆耐旱，耐瘠。别人种粟，要水要肥；我种土豆，荒坡、河滩、缺水的旱地，都能活。"

赵县令的笑僵住了。他身后几个士绅，互相使了个眼色，嘴角那点不屑，藏都藏不住。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士绅，终于憋不住了：

"妇人种地，闻所未闻。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只见过女子织布、缝衣。这劝农桑，劝农桑，什么时候轮到个女人，爬到田里，跟泥腿子抢活了？"

满堂哄笑。

我看着他，没恼。

"老先生。"我慢条斯理，"您方才说，只见过女子织布缝衣。那您见过，女子饿死吗？"

笑声，戛然而止。

"这临渭县，饿死了多少人，您比谁都清楚。"我往前一步，"您没饿过，您家里的女眷也没饿过。可外头那些流民，里头有多少是女人，有多少是孩子，您算过吗？"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别再饿死。"

"您要觉得女人不能种地——"我盯着他，"那等下一批流民饿死在您衙门口的时候，您亲自去跟他们说：'死就死了，谁让你们是女人。'"

老士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山羊胡一抖一抖，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没憋出来。

赵县令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我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就往外走。

"带我去看地。"

我让赵县令划了最荒的一块坡地——全是石子，浇不上水，被全县人判了死刑的地。

然后，我当着所有看热闹的人的面，蹲下去，亲手种下了第一株土豆。

从这天起，我带着那二十个兵卒，还有临渭县分给我的几个老农，天天泡在坡地上。切块、蘸灰、挖坑、覆土、浇水。

水是稀缺的，我让兵卒去十几里外的河里挑，一桶一桶，浇在土豆苗上。

那几个兵卒，起初是不情不愿的。他们是大周的兵，不是我的佃户。可架不住我天天天不亮就下地，比他们还早，比他们还卖力。

有一天，领头的那个校尉实在憋不住了，凑过来问我："劝农使，您一个宫里出来的贵人，何必遭这份罪？让小的们干不就得了。"

我正埋一颗土豆，头也没抬："我种的东西，我得自己看着它长。"

"可您是女人啊……"

"女人怎么了？"我直起身，看着他，"女人就得坐在屋里，等你们这些男人，把粮食变出来？"

校尉噎住了。

从那天起，他再没说过半个字，只是闷头干活，比谁都卖力。

土豆这东西，真好养活。别的庄稼，旱一点就蔫，涝一点就烂。可它埋在土里，只要偶尔喝上那么一口水，就一个劲儿地往地下钻，钻出一串串疙瘩。

我蹲在地头，看着那一片新翻的黑土，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在现代，我是个赶死线的社畜，一辈子没摸过锄头。可此刻，把一颗颗土豆埋进土里，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出来，我竟觉得，比写完一百份方案都踏实。

因为方案是死的。而这地里的东西，是活的。

是能让人，活下去的。

流民们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他们信不过官，更信不过一个"宫里来的女人"。可他们也走不动了，只能蹲在坡地边上，看我在那片焦土上，做一件他们觉得徒劳的事。

起初，他们只是看。后来，有几个胆大的半大孩子，凑过来，怯生生地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给了他们几颗土豆，让他们学着切块。

再后来，孩子的爹娘也来了。先是帮着挑水，接着帮着挖坑。

那二十个兵卒，加上几十个流民，再加上临渭县的几个老农，坡地上，渐渐热闹起来。

没人再喊我"武劝农使"。他们都喊我——"武姑娘"。

直到半个月后，土豆苗破土。

绿油油的，一片。

那些麻木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光。

"这……这土里，真能长出东西？"一个黑瘦的汉子，抖着嗓子问。

"能。"我直起身，擦了把汗，"等它长成了，一亩，够你们一家子，吃上大半年。"

那天夜里，我睡在临渭县的驿馆。窗外的旱风刮得呜呜响，像鬼哭。

我累得浑身散了架，可脑子清醒得很。

因为白天，我看到了一样东西，一直梗在心里，放不下。

坡地边上，有个流民女人，蹲在角落里，脸色惨白，裤子上洇着一片暗红的血迹。她男人骂骂咧咧，说她"晦气""拖累"。她低着头，一声不敢吭，疼得嘴唇都咬破了。

那是我在现代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月经。

可在这个年代，它不叫这个。它叫"来事"，叫"倒霉"，叫"女人的罪"。

那些女人，用草木灰垫在布里，捂一整天，又闷又漏，感染、发炎、浑身难受，还得撑着下地干活。没人告诉她们该怎么办，因为"这事儿，羞于启齿"。

我看着那个流民女人，忽然想起系统面板深处，有一行我从来没点开过的小字。

那行字，冷冰冰的，却让我整夜没合眼：

【检测到女性苦难诉求。可解锁：改良月事带。】

我攥紧了被子。

土豆，能救他们的命。

可这个东西，能救她们的，是命以外的东西——是活得像个人的体面。

我翻身坐起来，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对系统说：

"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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