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篇文章

杨敬庵写了三天。

第一天，他写了一篇《义民辩》。

写完，他自己读了一遍，烧了。

第二天，他又写了一篇，还叫《义民辩》。

写完，他又读了一遍，又烧了。

第三天早上，他孙子杨小乙看见他在院子里烧纸，问：“爷爷，你写什么烧什么。”

“写不对。”杨敬庵说。

“哪里不对。”

“通篇都在说人好。”杨敬庵说，“说人好，就是求人。求人，就输了。”

他把笔重新蘸了墨。

“小乙，你记住一句话。这世上，辩不过的，是道理。辩得过的，是账。”

第三天下午，他把题目改了。

《账辩》。

写完，他送到偏院。

“三公子，你看看。”

林锋接过来。

文章不长。一千二百字。

开头一句：

「余，汉中南郑人，万历四十六年举人杨敬庵，今年七十。余作文，不为一人辩，为一事辩。」

中间三段，写了粥厂、硝黄、堤。

最后一段：

「崇祯二年五月至三年四月，汉中城南修堤十一里七。用工一千三百二十七人，用粮四千三百石，用银一万一千两。此银此粮，无一文出自官帑，无一粒出自常平。皆一人鬻盐、造器、押货所得。

崇祯三年正月，流寇犯汉中。南城六百丈，民壮三百守之。四日，死四十七人。城未破。

余老矣，不能执戈。余能执笔。余所记者，账也，非人也。账在，则事在。事在，则人不必辩。」

底下一行：

「崇祯三年五月十八，杨敬庵书。」

林锋看完，很久没有说话。

“杨先生。”

“在。”

“最后那一句，‘账在，则事在。事在，则人不必辩。’”

“怎么。”

“这一句，比我一年的功夫都重。”林锋说。

杨敬庵笑了一下。

“三公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写这一句。”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做的事，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杨敬庵说，“我二十一岁的时候，想修汉中的水利。我算了三年账，找了五年人，最后没修成。”

“为什么没修成。”

“因为没有钱。”杨敬庵说，“三公子，我这一辈子，就卡在‘没有钱’三个字上。你有钱，你把钱花在了堤上。我服你。”

林锋把文章翻回去。

“杨先生，这一段。‘用工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怎么。”

“这个数，你从哪来的。”

“工牌。”杨敬庵说，“我去堤上，借了工正所的牌子册。一千三百二十七块牌子，一块一块数。数了十一天。”

“十一天。”

“十一天。”杨敬庵说，“三公子，我这十一天，数出两件事。第一件，你的册子上，没有一块牌子是空的。第二件，有十七块牌子，是新的。”

林锋没有说话。

“那十七块，是死人的。”杨敬庵说，“你没销。”

“我没销。”

“为什么不销。”

“销了，就没人记得他们上过堤。”

杨敬庵看着他，看了很久。

“三公子，这一句，我要写进去。”

“不要写。”

“为什么。”

“因为写了，这篇文章就变成替我说话。”林锋说，“杨先生，你写账。不写我。”

他站起来。

“三公子，我这篇文章，会贴在城门口。可我要先跟你说清楚。”

“你说。”

“这篇文章贴出去，我这一辈子的名声，就押上了。”杨敬庵说，“要是都司的兵来了，把你拿了，这篇文章就成了‘党附’。党附，是要连坐的。”

林锋看着他。

“杨先生，你可以不贴。”

“我要贴。”杨敬庵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七十了。”杨敬庵说，“三公子，一个人活到七十，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没做过一件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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