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三份名册

周百户是六月十一夜里来的。

一个人，没穿号衣，站在偏院门口。

门房问他找谁。

“找三公子。”

“什么事。”

“你告诉他，我姓周。我今晚没来过。”

林锋出来的时候，周百户站在门外的影子里。

“周百户。”

“三公子。”周百户说，“我今晚没来过。”

“你来了。”

“我没来过。”周百户说，“三公子，我说三句话就走。”

“说。”

“第一句：曹同知昨天去了西安。”

“去西安做什么。”

“报兵册。”周百户说，“三公子，每年六月，卫所要向都司报一次兵册。今年曹同知自己去报。”

林锋明白了。

“第二句。”

“第二句：张指挥这十天，喝了六次酒。”周百户说，“他从来不喝酒。十一年，我只见他喝过三次。”

“第三句。”

周百户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句：他前天晚上，在厅里说了一句话。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什么话。”

“他说：他练得比我的兵好。”

林锋站着。

“周百户。”

“三公子，我走了。”

“等等。”

“三公子，我说完了。我今晚没来过。”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停下。

“三公子。”

“在。”

“我把赵虎的伤，报到卫所了。”周百户说，“报的是‘操练跌伤’。”

“谢你。”

“别谢。”周百户说，“三公子，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对的事。我今年四十七，我想做一件。”

他走了。

林锋回到屋里，坐了很久。

桌上那张纸，第六行写着：「五月十五。一半归府。」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第七行：

「六月十一。周百户夜来。」

写完，他把笔放下。

“王福。”

“在。”

“把赵虎叫来。”

“三爷，他肋骨还没好。”

“扶着来。”

赵虎来了。

“三爷。”

“坐。”

赵虎坐下。

“赵虎，我要做四件事。”

“您说。”

“第一件，五十三个人，从明天起，不许住在一起。”林锋说，“十个人一处，分五处。堤上两处，城里三处。”

“三爷，这——”

“听我说完。”林锋说，“第二件，枪，分三处存。工坊一处，堤上一处，何掌柜的镖局一处。每一处不超过一百二十杆。”

“第三件，名册抄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何掌柜，一份给王爷。”

赵虎沉默了一下。

“第四件呢。”

“第四件，”林锋说，“你从今天起，晚上睡在我屋外。”

赵虎抬起头。

“三爷，您觉得他要动手。”

“我不知道。”林锋说，“我只知道，一个人说一句话说七遍，他要不是在心里过不去，就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三爷，那我们走。”

“走不了。”

“为什么。”

“赵虎，我走了，堤就停了。堤停了，一千一百个人就没饭吃。”林锋说，“而且我走了，就是心虚。心虚，他就更敢动手。”

他站起来。

“赵虎，我要做的这四件事，都不是为了打。”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知道，我准备过。”林锋说，“一个人准备过，别人动手之前，就会多想一天。多想一天，就可能不动手。”

那天夜里，林锋写了一份东西。

不是遗书。

是一份账。

他写：崇祯元年三月，醒。三月，退婚。四月，粥厂。六月，盐行。九月，工坊。二年三月，修堤。五月，工正所。

写到天亮。

一共写了三张纸。

写完了，他在最后写了一行：

「以上诸事，皆朱由栩一人所为。与王府无涉，与堤上工人无涉，与工正所匠人无涉。」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三张纸折起来，装进一个木匣。

“王福。”

“在。”

“这个匣子，你收着。”

“三爷，这是什么。”

“没什么。”林锋说，“王福，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把这个匣子交给王爷。”

王福的手抖了一下。

“三爷——”

“我说要是。”林锋说，“你把匣子收起来，别问。”

王福把匣子接过去。

他的手一直在抖。

“三爷。”他说，“奴才跟了您一年。”

“我知道。”

“一年前，您躺在床上，是奴才给您喂的水。”王福说，“那时候奴才想，三爷活不过来。”

“我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王福说，“三爷，奴才这辈子，就跟着您一个人。您要是没了，奴才也不活了。”

“王福。”

“在。”

“别说不活。”林锋说，“你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小六。”林锋说，“小六才七岁。你把他教大。”

王福没有说话。

他把匣子抱在怀里。

“三爷。”

“嗯。”

“这个匣子，奴才不给王爷。”

“为什么。”

“因为您不会死。”王福说，“三爷，您要是死了，这世上就没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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