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他练得比我的兵好

一百个人，是五月初三挑的。

挑了两天。

林锋在卫所的校场上，一个一个看。

看脚，看手，看眼睛。

挑了一百零三个。

“三爷，多三个。”赵虎说。他的肋骨还没好，坐在椅子上。

“多的三个，退回去。”

“为什么。”

“说一百个，就是一百个。”林锋说，“多三个，张彪就会觉得我要留后手。”

训练在城南的河滩上。

卫所的兵，和堤兵一起练。

第一天，就出了事。

“三公子。”一个卫所的兵站出来，“我们不跟流民一起练。”

河滩上静了。

林锋看着那个人。

“你叫什么。”

“我叫孙虎。”

“你以前做什么。”

“我是左所的，当兵六年。”

“六年。”林锋说，“你六年，放过几枪。”

“放过。”

“几枪。”

孙虎不说话。

“我替你答。”林锋说，“你六年，放过三枪。一枪是去年秋天，一枪是前年冬天，一枪是你入伍那年。”

孙虎的脸涨红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卫所一年发三斤火药。”林锋说，“三斤火药，能放三十枪。可卫所的火药，一半是霉的。剩下的一半，要留着守城。所以一个兵，一年放不了几枪。”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百个人。

“你们一百个人，六年里，一共放了多少枪。”

没有人回答。

“我算过。”林锋说，“汉中卫一年的火药，是三百斤。三百斤，三千枪。一千一百个人，一人三枪。”

河滩上很静。

“我这五十三个人，练了两个月。”林锋说，“他们现在一天装填两百次。两个月，一万二千次。”

“一万二千次。”他说，“你们六年，三枪。他们两个月，一万二千次。”

他走到孙虎面前。

“你要不要跟他们一起练。”

孙虎没有说话。

“你要是不练，现在就走。”林锋说，“我不留你。”

孙虎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

“三公子，我练。”

练了二十天。

五月二十三，张彪来了。

他没有提前说，骑着马，带了两个人，直接到了河滩。

他到的时候，一百五十三个人正在练装填。

河滩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种声音：木棍碰地的声音，一下，一下。

一百五十三个人，分成三排。

第一排装，第二排等，第三排看。

“停。”陈大河喊了一声。

一百五十三个人同时停下。

张彪站在河滩边上，看了很久。

“三公子。”

“张指挥。”

“他们练了多久。”

“二十天。”

“二十天。”张彪说，“这一百五十三个人，装填要几个呼吸。”

“快的八个，慢的十二个。”

“八个。”张彪说，“卫所的鸟铳，装一次要三十个呼吸。”

“是。”

张彪走到队伍前面。

他从一个兵手里拿过木棍。

“你叫什么。”

“孙虎。”

“孙虎。”张彪说，“你装一遍给我看。”

孙虎装了一遍。

十一个呼吸。

张彪看完，没有说话。

他把木棍还回去。

“三公子。”

“在。”

“你这些人，要是上了阵，一炷香能放几轮。”

“一炷香，六轮。”林锋说，“一百五十三个人，九百一十八枪。”

“九百一十八枪。”张彪说，“流寇的骑兵，一炷香能冲到五十步。”

“冲到五十步，我们还有三轮。”林锋说，“四百五十九枪。”

张彪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往马那边走。

走了几步，停下。

“三公子。”

“在。”

“这五十三个人，你练了多久。”

“两个月。”

“两个月。”张彪说，“我练了十一年。”

他上马。

“张指挥。”林锋叫了一声。

张彪回过头。

“三公子还有话。”

“有。”林锋说，“张指挥，我今天要跟您说一句话。”

“说。”

“这五十三个人，练两个月，能装填。”林锋说，“可他们不能打仗。”

张彪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杀过人。”林锋说，“张指挥，装填是手艺，打仗是另一回事。一个人第一次看见身边的人脑袋被打掉，他会吐。吐完了，他三个月不敢放枪。”

“那你还练。”

“我练。”林锋说，“因为手艺能练，胆量不能练。胆量只能用人命换。”

张彪在马上坐了一会儿。

“三公子。”

“在。”

“你这句话，我记着。”

他走了。

张彪回到卫所，天已经黑了。

曹同知在厅里等他。

“指挥。”

“嗯。”

“河滩那边，怎么样。”

张彪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

“指挥。”

“曹同知。”张彪说，“我问你一句。”

“您说。”

“咱们卫所的兵，一年放几枪。”

曹同知愣了一下。

“这个……”

“三枪。”张彪说，“我算过了。三枪。”

“指挥，火药不够。”

“火药不够。”张彪说，“可那个二十一岁的庶子，两个月，让五十三个人装填了一万二千次。”

厅里静下来。

“曹同知。”

“在。”

“他练得比我的兵好。”

曹同知没有说话。

“不是好一点。”张彪说，“是好十倍。”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曹同知，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我的兵，看见他的兵，会怎么想。”

曹同知沉默了很久。

“指挥，这个……”

“我替你答。”张彪说，“我的兵会想：为什么他两个月能练成这样，我们十一年练不成。”

“指挥，那是因为——”

“因为我不给他们火药。”张彪说，“因为我把火药卖了，换了粮。因为我不卖火药，兵就饿死。”

他一拳打在地图上。

“曹同知，这就是死结。”

厅里很静。

“指挥。”曹同知低声说，“那……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要不要让他别再练了。”

张彪没有回答。

他站在地图前面，站了很久。

“曹同知。”

“在。”

“你出去吧。”

“是。”

曹同知走到门口。

“曹同知。”

“指挥。”

“今天这话，不许传出去。”

“是。”

曹同知走了。

张彪一个人在厅里坐着。

桌上有一壶冷酒。

他倒了一杯，没有喝。

“他练得比我的兵好。”

他说了一遍。

又说了一遍。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