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硝的价钱

答案是何其友找出来的。

花了六天。

六天后，何其友拿回来三张纸。

“三爷，我查了三样东西。”他说，“第一样，卫所的兵这半年在干什么。第二样，城里城外有多少货在走。第三样，谁在付钱。”

“先说第一样。”

“汉中卫一千一百人。”何其友说，“按册子上分，是五个千户所。实际上能拉出来站队的，不到六百。”

“剩下五百呢。”

“剩下五百，在押货。”何其友说。

林锋的手停在桌上。

“押货。”

“从汉中往西安，一趟十二天。走的是褒斜道。”何其友说，“盐、茶、布、药材，什么都押。一趟，每个兵二两银子。”

“谁给。”

“货主给。”

“哪些货主。”

何其友把第一张纸推过来。

“城里的四家：同顺号、德昌号、聚源号、还有一家是盐商吴家的亲戚开的，叫永丰号。另外西安那边有两家大的，一家姓乔，一家姓卫。”

“一共六家。”

“六家。”何其友说，“这六家，一年走汉中到西安的货，大概两百四十趟。一趟二十个兵，就是四千八百人次。按二两算，一年九千六百两。”

林锋在纸上算了一下。

“九千六百两。”

“九千六百两。”何其友说，“三爷，汉中卫一年从朝廷拿的饷，折银是四千三百两。”

屋里静了。

“也就是说，”林锋说，“卫所的兵，靠商人养。”

“靠商人养。”何其友说，“三爷，这就是为什么张彪敢吃七百个空额。他吃的不是兵的饷，他吃的是空的位子。位子是空的，人还在。人在城里押货，一天挣六分。”

“那张彪自己呢。”

“他自己不拿。”何其友说，“这是我要说的第三样。”

他把第二张纸推过来。

“三爷，我一共查了十一个人。五个千户，三个百户，两个书办，一个管粮的。这十一个人，家里都有田。最多的一个，二百七十亩。最少的一个，四十亩。”

“他们的田，哪儿来的。”

“买的。”何其友说，“用押货挣的钱买的。”

“张彪呢。”

“张彪有田八亩。”何其友说。

林锋抬起头。

“八亩。”

“八亩。”何其友说，“三爷，我查了三遍。他在城西有八亩水田，是他爹留下来的。他自己没有宅子，住在卫所的衙里。他老婆前年死了，没续。他有一个儿子，在西安当兵，是个小旗。”

林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十一个人的名字、田亩、宅子、家里几口人。

张彪那一行，最短。

「张彪，田八亩，宅无，子一人，西安卫小旗。」

“三爷。”何其友说，“我查这个的时候，心里有点不舒服。”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是想找他的把柄。”何其友说，“我想，这个人在汉中吃了十一年空额，家里一定堆着银子。我找出来，往上一递，他就完了。”

他把烟袋摸出来，没点。

“可我查完，发现他把银子都花在兵身上了。”何其友说，“三爷，这种人，我找不出把柄。”

林锋把纸放下。

“何兄。”

“在。”

“你送过去的那四十斤硝，后来怎么样了。”

何其友愣了一下。

“三爷，您怎么问这个。”

“你说。”

“我送过去了。”何其友说，“四月十四送的，周百户收的，写了收条，四十斤，一斤不少。”

“收条呢。”

“在。”

“拿来。”

何其友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纸。

林锋看了那张收条。

「今收到瑞王府工正所硝四十斤整。汉中卫中千户所百户周。崇祯二年四月十四。」

下面一个押字。

“何兄。”林锋说，“你再去一趟西安。”

“做什么。”

“看看西安的硝，什么价。”

何其友去了。

去了十一天。

五月十三回来。

他一进门，就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里是一个纸包，纸包里有半斤白色的晶体。

“三爷。”

“这是什么。”

“西安的硝。”何其友说，“一钱八一斤。”

林锋看着那包硝。

“你从哪儿买的。”

“西安城南的货栈。”何其友说，“我问了掌柜，这硝从哪儿来。他说，是汉中来的。”

“汉中来的。”

“汉中来的。”何其友说，“四月下半月到的，一共三十八斤。卖一钱八。”

屋里静了很久。

“三十八斤。”林锋说，“我送过去四十斤。”

“是。”

“张彪卖了两斤，剩下的三十八斤，卖到西安去了。”

“是。”

林锋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包硝。

“一斤一钱八。”他说，“四十斤，七两二钱。”

“七两二钱。”何其友说，“三爷，七两二钱，能买二十四石粮。”

“二十四石。”林锋说，“一个兵一年吃三石六。二十四石，够六个兵吃一年。”

他站起来。

“何兄，备马。”

“去哪儿。”

“卫所。”

张彪在卫所的厅里。

厅很小，三间，墙上挂着一张汉中府的地图，地图上有很多红点，每一个红点是一个哨所。

林锋把那包硝放在他桌上。

张彪看了一眼。

“西安的。”

“西安的。”

“一钱八。”张彪说，“你买贵了。城北那家卖一钱七。”

林锋没有说话。

“三公子，你是来问罪的。”张彪说，“你送我的硝，我卖了。”

“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卖。”

“不知道。”

“因为我不缺硝。”张彪说，“我缺粮。”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三公子，汉中卫的粮，一年六千石。这是朝廷给的数。可朝廷的粮，不是送到汉中，是送到西安。从西安到汉中，四百里，走栈道。运一石粮，路上要吃掉三斗。”

“所以到汉中只剩四千二百石。”

“四千二百石。”张彪说，“一千一百个人，一年要吃三千九百六十石。剩下二百四十石，是马料、是火药、是灯油。”

“那不够。”

“不够。”张彪说，“所以我卖硝。”

他转过身。

“三公子，你送我的硝，我卖了七两二钱。这七两二钱，我买了二十四石粮。二十四石粮，够六个兵吃一年。”

“你可以跟我说。”

“说什么。”张彪说，“说‘三公子，你把硝折成粮给我’？三公子，我张彪当了十一年指挥使，没跟人要过东西。”

厅里静下来。

“三公子，你今天来，是不是觉得我很脏。”

“不是。”

“那你觉得什么。”

林锋站了一会儿。

“张指挥。”他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说。”

“我给你硝，不是为了让你卖。”

“我知道。”

“我给你硝，是想让你知道：这东西能自己做。一斤三分三，不用从山西运，不用过四道手。”

张彪看着他。

“三公子，你知道我听完这话，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什么。”

“我想，要是汉中卫自己能做硝，我一年能省六十两。”张彪说，“六十两，能买两百石粮。”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我不敢。”张彪说。

这是林锋第一次听见他说“不敢”。

“三公子，你今年二十一，你不知道一件事。”张彪说，“一个卫所，自己造火药，自己造枪，自己发饷。这三件事凑在一起，叫什么。”

林锋没有回答。

“叫‘私兵’。”张彪说，“朝廷最怕的就是这个。三公子，我要是让汉中卫自己做硝，第二年就有人参我一本，说我‘私造军器，图谋不轨’。第三年，我就得死在诏狱里。”

他坐回椅子上。

“所以我宁可去买一钱五的硝。宁可让四道手各赚一笔。因为那四道手，是我的护身符。”

厅里很静。

窗外有兵在操练，喊号子的声音一阵一阵。

“三公子。”

“在。”

“你今天拿这包硝来，我心里其实挺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还肯来问我。”张彪说，“你要是直接往西安递一张状子，我就完了。”

他笑了一下。

“三公子，我教你一件事。”

“请说。”

“在这个世道上，一个人做了坏事，你问他为什么，他十有八九会告诉你真话。”张彪说，“因为做坏事的人，最怕别人不知道他有苦衷。”

林锋把那包硝收起来。

“张指挥。”

“嗯。”

“这包硝，我拿走。”

“拿去。”

“我拿回去，是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让汉中卫的硝，一斤三分三。”林锋说，“不是私造，是官造。工正所造，报府、报县、报卫，三处存案。这样，你就不用怕了。”

张彪看着他。

看了很久。

“三公子。”

“在。”

“你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

“不知道。”

“我告诉你。”张彪说，“三年。三年之内，你要是没被人参倒，你就能成。”

“要是被参倒了呢。”

“那你就死在诏狱里。”张彪说，“跟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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