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入口的看守挥起长鞭，鞭梢划破浓稠黑雾，甩出一声脆响。

“都快点！磨磨蹭蹭，今晚都别想领稀粥！”

囚徒们垂着头，鱼贯钻进黑漆漆的矿洞。岩壁不停渗下冷湿毒水，顺着石缝滴落，砸在黑石地面，滴答声在幽深通道里来回回荡。

凌辰混在人群当中，小臂上漆黑的腐脉毒膏牢牢黏着皮肤，阴毒顺着血脉缓缓向内钻。他刻意弯腰驼背，脚步放得虚浮，瞧上去随时都会栽倒在地。

身旁一名中年囚徒侧过脸，压着嗓子：“凌辰，赵奎今早给你抹的，又是腐脉毒膏？”

凌辰微微点头，气息放得虚弱：“嗯。”

“真是造孽。”中年囚徒飞快瞥了眼不远处的周虎，声音压得更低，“三年了，每月都来这一出。旁人只沾一点，经脉直接溃烂，你竟能扛这么久。”

凌辰嘴角没有半分起伏，淡淡应声：“熬着罢了。”

“熬？”那人一声苦笑，“谷里多少骨头硬的人，最后都熬成一滩烂肉。赵家打的主意就是慢慢磨死你，到时候所有人只会当你是被瘴气、蚀脉毒耗死，他们手上干干净净。”

粗重靴声从后方逼近，是周虎。

“嘀嘀咕咕说什么！好好挖矿！谁敢偷懒，直接丢进深处瘴穴喂兽！”

中年囚徒身子猛地一颤，立刻闭紧嘴，抓起石镐埋头凿击岩壁。

周虎走到凌辰身侧，抱臂而立，居高临下盯住他，不肯放过一丝神色变化：“别耍花样，好好挖。我就在这儿盯着，但凡有一点不对劲，我立刻禀报赵管事。”

凌辰抬手捡起地上粗糙石镐，缓缓扬起，落在岩壁上，动作缓慢无力：“我不敢。”

“最好如此。”周虎冷哼，钉在几步之外，视线死死锁着他。

镐头每一次砸上岩石，震动顺着手臂传至小臂，刺激皮下潜伏的剧毒，钻心麻痛顺着残破经脉蔓延全身。

识海之内，方才吸纳的毒力正和焚天火种剧烈拉扯。

赤金火焰翻涌跳动，疯狂啃噬源源不断涌入的阴毒，可每吞一丝毒素，滚烫烈焰便反向灼烧神魂。

这不是皮肉之痛，是灵魂被炙烤、撕扯的酷刑。

凌辰握镐的指尖微微发颤，额角渗出冷汗。在外人眼里，这只是剧毒侵蚀、体力透支的模样，没人知道，他正在识海里硬扛焚魂之苦。

心神绷到极致，他暗自收敛念头：不能贪多，任由火种暴食毒煞便是自寻死路。一旦失控，烈火会先烧尽神魂，肉身随之化为飞灰。

三年蛰伏，他无数次踩在魂飞魄散的边缘。这团火种没有灵智，不分善恶，阴煞、生机，一概吞噬。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也是悬在头顶的屠刀。

哐当。

一块碎石被镐头敲落，滚进积水之中。

周虎眯起眼打量他：“就这点力气？三年了，还是这么没用。灵脉碎了，终究只是个废人。”

凌辰垂眸，继续挥动石镐，声音沙哑：“残躯而已，本就没有多少力气。”

“还算识相。”周虎冷笑，“老实挖矿，少动歪心思。赵管事说了，安分些，便能多活几日。”

矿道稍远处，两名囚徒一边凿岩，低声闲谈，话语顺着潮湿空气飘过来。

“周虎盯凌辰盯得这么紧，半步都不肯挪。”

“这是赵家交代的差事，办好就能往上提，他自然上心。”

“可惜盯再紧又如何，灵脉都断了，翻不起大浪。”

“难说，这人三年前可是青云外门天骄，谁知道藏着什么手段。”

“手段？在蚀脉毒和阴瘴谷面前，再高天资，也得烂在土里。”

凌辰神色不动，大半心神沉在识海，死死压住火种躁动。

又一股岩壁渗出的阴煞毒气被他吸入，汇入血脉。

识海中，赤金火种骤然暴涨一瞬！

轰——

焚魂剧痛猛地加剧，眼前骤然发黑，眩晕席卷而来。凌辰手臂猛地一顿，石镐险些脱手。

“怎么？撑不住了？”周虎立刻上前一步，眼神锐利，直盯着他的脸。

凌辰屏住呼吸，强行压下识海翻涌的烈火，稳住手臂，眉头拧起，面色惨白，装出毒力发作、难以支撑的样子：“毒又发作了，片刻就好。”

周虎细细打量片刻，只看见他虚弱痛苦的模样，察觉不到神魂深处的异动，嗤笑一声：“知道疼就安分干活，别想着耍花招。”

说完，他退回到原地，目光依旧没有移开。

凌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火种慢慢吞吃吸入的毒煞，神魂灼烧的痛感，久久不散。

毒吸纳得越多，火中凶性便沉淀一分，反噬也愈发可怖。一旦吸纳过量，火焰冲破心神禁锢，不用赵家动手，他自身便会被焚灭。每一次借毒养火，都是一场赌上魂魄的死斗。

他余光扫过岩壁缝隙不断飘出的阴瘴，心底默默权衡。矿道深处，阴煞浓度更高，毒力更盛，能供给火种更多养料，可风险也成倍暴涨，极易被凶火反噬。

“喂，凌辰。”身旁中年囚徒压低声音，“矿道最里面那段，瘴气重得吓人，没人愿意去。周虎多半会派你进去。进去千万当心，不少人走进去，就再也没能出来。”

凌辰侧头看向他：“多谢提醒。”

“不用谢。”那人轻叹，“咱们都是谷底苦命人。只是再小心，也躲不开赵家的算计。”

没过多久，周虎抬手指向矿道幽深尽头，冷声吩咐：“凌辰，里面那片矿层归你开采。旁人进去损耗太大，你身中剧毒，正好合适。”

凌辰抬眼，平静望向幽深黑暗的深处，黑雾在那里翻涌不散，阴煞沉沉。

“遵命。”

“哼，还算听话。”周虎抬了抬下巴，“我就在洞口守着，别借机搞小动作，一旦发现异样，我立刻进去拿你。”

凌辰握紧石镐，缓步向着矿道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寒意越重，浓郁阴煞扑面而来，顺着口鼻、毛孔钻进体内。腐脉毒膏余毒、蚀脉旧毒，再叠加深处翻涌的阴煞，三重毒素一同涌入血脉。

识海里，赤金火种剧烈翻滚，灼灼火焰疯狂吞噬毒煞。

焚魂剧痛铺天盖地压下，仿佛万千明火，直接灼烧灵魂。

凌辰停下脚步，后背抵住冰凉岩壁，牙关紧咬，浑身肌肉绷紧，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他在心底无声自省。想借毒养火，便要扛住这份焚魂之痛。

三年日日博弈，这团火既是利刃，也是他唯一能走下去的路。这条路九死一生，心神稍有松懈，便是魂飞魄散。

他缓缓抬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赤红，转瞬敛尽，重新变回那副孱弱无力的模样。

洞口传来周虎不耐烦的喝喊：“凌辰！愣着干什么，赶紧挖矿，别偷懒！”

凌辰握紧石镐，一步一步，继续迈向更深的黑暗。

心底权衡明了，赵家是打算借深处浓郁瘴毒耗干他残躯生机，可这四处翻涌的阴煞，于他而言，却是难得的炼火资粮。

幽深黑暗之中，石镐敲击岩石的闷响缓缓响起，在空旷通道里静静回荡。

烈火蛰伏神魂，杀机藏于暗处，他的蛰伏，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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