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二十三号车

第二天一早，陆沉到武院领了第一份外院修炼凭证。

六张窄竹牌，上面分别烙着日期与时辰，三日后才有第一场空出的修炼时段。执事又给了他一包淬体散，嘱咐他照着药签上的分量使用。药粉并不多，装在纸包里不过薄薄一层，陆沉却掂了两遍，才小心收入衣襟。

陆沉把药包放到陈野掌心，让他掂了掂，又收回来。陈野一向嘴快，这次却没有开玩笑：“这东西以前你得进黑松坡拼一趟命才买得起。如今换了块腰牌，倒有人按月给你。”陆沉系紧衣襟，心里清楚这不是白得的好处：六次修炼场都有限期，药更不能胡乱分用。可只要能凭成绩再争下一季的份额，他终于不必每次都把妹妹的药钱与自己的命押在同一块尸牌上。

“别盯着药了。”陆沉把腰牌系紧，“南市旧库几点开门？”

“辰时。你真要跟那姓许的一起进去？”陈野压低声音，“秦叔还没找到，裴家又要连夜运走旧器。我总觉得你们这趟像是被人算准了时间。”

“所以才要趁货没走时去。”

“要我跟着吗？”

“任务只准两名外院弟子进库。你去帮王叔盯着出库登记。要是有人提前拉车，记下车号、去向，不许拦。”

陈野点头，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你昨晚让我查的事有了结果。秦叔修过的二十三号车，五年前确实登记在城府名下，可三个月后便销了账，理由是车轴断裂、无法再用。销账的那天，验骨司从裴氏后库收了一批旧铜件。”

“谁签的收据？”

“一个叫赵守成的账房。我找到了他现在的住处，可人搬走了，邻居说不清他什么时候走的。”陈野顿了顿，“有一件事更怪：收据上只写着送车入库，没有写车轴移交。像是那根轴从没存在过。”

陆沉摸了摸袖中的铜轴拓纹。秦长顺在床下藏下的那截断轴，此时还在收尸房封存。他原本只觉得断轴关乎一辆车，如今却隐约意识到，有人一开始就在刻意拆散同一件东西的记录。

南市旧库不大，外头堆着几辆坏掉的运尸车，靠墙的木棚下挂满生锈的铁钩。旧库门前已经站了三名武院弟子，两人负责清点，一人负责监交。其中一个佩着内院铜牌，见陆沉走近，先扫了眼他的腰牌。

“新进外院的？”

“陆沉。接了丁字架清点任务。”

“另一人呢？”

“在路上。”

那内院弟子没有为难，只将一本登记册递给他：“裴氏商行午后要来运废铜。你们能查的只有清单里列出来的物件，没登记的东西别碰。库门一开，所有旧器都算封存品，擅自夹带一枚铜钉，贡献点扣光，严重的直接交城府。”

陆沉接过册子，从头翻了两页。越往后看，他越觉得奇怪。

丁字架总共记着二十八件旧器，验骨盘、运尸钩、符纹尺、断轴、废铜轮，样样都有。唯独二十三号木车的车身，没在清单上。

“清点的物件都在这里？”他问。

“只准按册清点。”内院弟子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要找车，去外头木棚。”

陆沉没有再问。

许临川赶到时，衣服上还带着晨露，乌木短杖换成了寻常拐杖。他走路并不快，却把任务牌和身份凭证都准备齐全。两人验过签押，一前一后进入旧库。

库房里积着厚灰，窗子又小，早上的光只能照到门边几步。许临川先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随后径直走向靠西的一排铜架。

“你来过？”陆沉问。

“七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这里还不叫旧库。”许临川用拐杖敲了敲脚下青砖，“我师兄领我来送一套验骨针。我记得那时库房的地要高出半尺。”

陆沉蹲下去，摸了一把砖缝。砖里有新砂，砂色比旁边浅。这座库房显然曾经翻修过。

“先按清单来。”他说，“你找师兄的东西，我找车轴。查完再看脚下。”

两人从第一架开始登记。验骨盘的符纹多已磨损，有几面甚至裂了边。陆沉按编号拍去灰尘，核对尺寸，再由许临川将印记记在副册上。忙了一个多时辰，才查完十三件。

许临川把一枚铜尺放回木架时，忽然低声叫住陆沉。

“你看这里。”

铜尺上刻着一道缺了半边的环形符纹，环内又横着三道细线。陆沉一眼认出，这是黑松坡断铜环上出现过的记号。但他没有直接拿出随身拓本，只将铜尺朝窗边挪了挪，仔细观察刻痕。

“其他尺上有没有？”

“没有。”许临川指了指旁边几件，“这些都写明了对应验骨盘的编号。唯独这枚，符纹被后刻的划痕盖住，像有人不想让人看见。”

陆沉将它放回架上，在副册写下‘第十四件，符纹磨损异常’，没有再碰。

许临川看了他一眼：“你不想带走？”

“带走就成了偷。”

“那上面的东西……”

“已经记下了。谁有权解释它，我们以后再去找。”

许临川笑了笑，没有反驳。

又查了五件，陆沉终于在第三排最下层找到一根长约尺许的铜轴。轴端锈得厉害，中间有一道不规则的断口。登记册上写着二十三号木车旧件。

他将它挪到亮处，拿出秦长顺留下的断轴拓纹，慢慢对齐。

轴身直径相仿，纹路也能对上，可断口的齿形却不合。秦长顺藏下的那截残轴，显然不是从眼前这一根上断下来的。

“有人换过。”许临川说。

“也可能登记错了。”陆沉拿铜尺量了量轴端，“这根的尺寸略细，装进原车的轮毂会松。”

他从小跟着收尸人搬运尸体，运尸车的轮轴修过多少次，连自己都记不清。尺寸这一点，他比许临川更有把握。

“既然车已经销账，为什么有人要专门放一根不合适的旧轴进库？”许临川问。

陆沉没有回答。他想起五年前妹妹高烧时听到的车轮异响，又想起秦长顺写下的‘旧轴未换’。

就在这时，库房外突然传来争吵。

“已经核过的货，凭什么不让拉？”一个粗哑声音喊道，“午后交割，迟了谁赔？”

负责监交的内院弟子冷声回应：“今日任务还没完，谁让你们现在装车？”

紧接着，有木轮重重碾过石缝的声音。

陆沉起身来到门口。外头停着两辆裴氏商行的大车，车上蒙着粗布，四名搬运工围着内院弟子争执。领头的人穿皮甲，脸上有一道旧伤，腰间佩刀，虽未出鞘，气势却比普通搬运工强得多。

陆沉认出那人袖口的深红滚边——裴氏符坊的护院。

领头人见到他，眼神微微一变，随即笑了：“巧了。那个收尸的，如今也成武院弟子了？”

陆沉没应声，只看向车辕下的木轮。

两辆大车的车轮都很新，唯独第二辆的左后轮明显偏小，轮缘上还有一道斜斜的补铁。每转一圈，车轴都会轻轻撞一下木槽。

咯哒。

咯哒。

许临川刚走出门，听见这声音，脸色也变了。

“别过去。”陆沉低声说。

“那是……”

“先看清楚。”

领头的护院招呼搬运工继续上车。内院弟子拔出腰间短剑，挡在库门前：“我说了，未验的不能动。”

护院脸上的笑意淡了：“上头有城府批的运货签押。你一个武院学生，拿什么拦？”

“签押给我看。”

护院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隔着几步展开。内院弟子正要接，一名搬运工忽然从侧面推着废铜筐往前挤。筐里沉重的铜件向前一倾，径直撞向库门。内院弟子不得不伸手去扶。

陆沉看得清楚，那搬运工推车之前，先朝护院望了一眼。

事情不是失手。

铜筐翻倒的瞬间，许临川突然向后退开半步。他拐杖一点地，挡住飞向门口的一块铜盘，铜盘撞在杖上，震得他手腕一沉。

那名搬运工却已趁乱钻进库房，直奔第三排木架。

陆沉追了过去。

对方显然知道目标，手伸向的不是满架废铜，而是刻着缺环符纹的第十四件铜尺。陆沉从侧面踏进他的路径，剑仍在鞘中，只以剑柄挡住那只抓向铜尺的手。

“清点还没完。”他说。

搬运工眼中凶光一闪，袖里滑出一柄短刀，刀尖直刺陆沉腹侧。

刀速不算快，却离得太近。陆沉早在对方伸手摸袖时就有所提防，当下腰身一偏，右脚沿着木架退了半步，剑鞘斜压刀背，把短刀引向架旁。刀锋擦过架角，削下几片木屑。

搬运工手腕一翻，第二刀反撩陆沉咽喉。

陆沉眼神微凝。这人不是寻常脚夫，至少有锻骨后期的力道，近身搏杀也受过训练。他若硬接，对方第三刀便能逼他退入架角，那里再无闪避余地。

陆沉没有拔剑。他主动向前一步，贴近对方持刀的右肩，左手扣住木架横梁，借力让身体从对方刀锋外侧转过去。

第二刀落空。

搬运工正要追击，陆沉却已用剑柄猛地撞在他手腕上。对方吃痛，刀锋偏开，另一只手仍抓着铜尺不放。

这时库门口传来一声喝令：“住手！”

内院弟子已经制住外头那两个搬运工，护院却趁乱朝库房逼近。

搬运工听见喝令，反而狠下心来，将铜尺往袖中一塞，肩膀重重顶向陆沉。

陆沉被撞得胸口发闷，脚下险些失去平衡。他顺势向后退开，右脚触到一只散落的铜盘，便立即停住。这一步再退，铜盘一滑，他就要摔进后面的废器堆。

对方看准机会，双手握刀直劈下来。

陆沉终于拔剑。

短剑自下而上，先迎向刀锋，却在两刃将接未接之际，陡然收住一半剑势。原本朝上的剑尖忽地偏转，从刀身外侧掠向对手持刀的手背。

断锋。

这一式如今已能稳定在三成元力以内施展，但他还是第一次在如此狭窄的库房中使用。强行改换重心的一瞬，右臂旧伤像被细针刺了一下。他没有增加力量，只让剑锋擦过对方手背，顺势挑开刀柄。

短刀脱手，落在铜盘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搬运工发出一声闷哼，握着渗血的手腕退开两步。

陆沉剑尖并未追向他的胸口，而是指着他袖口：“东西放下。”

对方眼里闪过不甘，最终还是将铜尺扔到地上。

内院弟子冲进来，看见地上的短刀与铜尺，脸色顿时铁青。他将搬运工反手按住，又叫门外的人取绳索，将人绑在柱旁。

那名护院原本想过来插话，见有两名武院弟子同时在场，便硬生生停在门口。

“误会。”他笑得很勉强，“这几个粗人不懂规矩。”

“持刀闯库也是不懂规矩？”内院弟子抬起被夺下的短刀，“谁带来的，谁跟我去见城府。”

护院脸色沉下去，却没有再动。

陆沉蹲下身，捡起那枚铜尺。尺上除了原本的缺环纹路，还多了一个浅浅的黑印，像是方才那名搬运工指尖沾上的药粉。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

“别碰了。”许临川从旁边提醒，“这味道不对。”

“你认得？”

“洗纹散。专门用来蚀掉低阶器物表面的印记。”许临川脸色不太好，“他要的不是这枚铜尺，是要让上面的符纹再也辨不出来。”

陆沉看向被绑住的搬运工。那人已经垂下头，一句话也不说。

这趟不是简单的抢走旧器，而是有人想趁搬运时把关键符纹毁掉。

内院弟子将所有人留在场内，派人去请城府验库。他也没让陆沉继续独自翻找，只允许两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完成最后几件核对。

陆沉没有争辩。

他按册清完剩下的旧器，将那根不合尺寸的二十三号车轴特意量了三遍，又将差异一条条写进副册，交由监交弟子当场签认。

等城府的人到场，旧库已过午时。裴家两辆大车被暂扣，载来的护院也被要求留下说明。至于二十三号车是否仍在裴家后库，凭眼前这些东西还不能确定。

可陆沉知道，至少有两件事实如今有了旁证：其一，旧器清单上的车轴与秦长顺留下的断轴不合；其二，裴家的人试图抹掉铜尺上的缺环纹路。

这些东西不能立刻替秦长顺讨回公道，却比他们昨夜手里那几页模糊的旧账要实在。

离开南市时，许临川一直沉默。走到桥边，他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不用那一剑刺他胸口？他先对你动的刀。”

“因为我没法确定他身后还有没有人等着我杀人。”陆沉答道，“在城府的库里杀了裴家的人，所有登记便会先变成我的杀人案。”

“你总能先想到这些。”

“在收尸房待久了，见过太多死后说不清的话。”陆沉顿了顿，“再说他抢的是铜尺，不是我的命。他动刀，我把刀打掉就够了。”

许临川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回到武院后，任务堂核实了监交记录，给两人各记了两点贡献。因为拦下了一次擅闯旧库的事故，执事又追加了半点贡献奖励，但说剩下的要等城府调查结束再定。

陆沉第一次拿到刻着自己名字的贡献签时，反倒有些不习惯。

他去药房问了问，两点贡献只能换半包普通淬体散，离更好的炼体药液还差得远。但若加上新入院按季发的那一包，已经足够让他开始顾长渊要求的基础淬体了。

他没舍得用贡献换药，而是去修炼场旁的教习处，领了一个时辰的免费基础发力指导。

教习姓葛，是个肩膀宽阔的中年修士，手掌上全是厚茧。听完陆沉对右臂旧伤的描述，他连剑都不让碰，只让陆沉赤手举起一根木桩，保持肩背、腰腹与脚掌同时发力。

陆沉举到第三次，双臂就开始发酸。

“你以为修剑只练右手？”葛教习拿短棍敲了敲他的腰侧，“你那点元力都往胳膊上堆，下盘要是跟不上，练到纳元也还是个站不稳的木人。”

陆沉按他说的重新站好。第四次举桩，他将力量沉到脚底，肩膀不再死顶，虽然仍旧吃力，却明显比前三次稳了许多。

他终于知道裴青衡第五剑为什么赢得那么轻松。对方击退他的那一下，并没有使用多强的元力，只是碰在他身体力量接不上来的时候。

一个时辰结束，陆沉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却没有初次强行变招时那种经脉撕裂的疼痛。

他擦干汗，领回自己的短剑，忽然觉得今日这份比废铜还不起眼的指导，比单纯多赢一场架更值钱。

傍晚回到收尸房，王叔和陈野已经等在门口。

陈野一见他便冲上来：“你今天在南市动刀了？我听人说裴家的搬运工让你打得满地找牙。”

“只是夺了刀。”陆沉问，“秦叔有消息吗？”

陈野的笑意顿时收了。

王叔将一本旧账簿放到桌上：“我查了五年前所有进过南市旧库的运尸车。二十三号车在销账以前，确实送过人，不止你妹妹一个。”

“多少个？”

“能查到的有六个，都是同一天参加测灵的孩子。其中两人后来搬出青崖城，剩下三人的名字……”王叔说到这里停了停，伸手将账簿推到陆沉面前，“我现在念不出来。”

陆沉低头看去。六个名字挤在一页薄纸上，前面三个仍然清楚，后面三个却像被一层雾罩住，字形都在，他却无论如何无法把它们与具体的人联系起来。

那种熟悉而恶心的感觉又来了。

他缓缓翻到下一页。

最后一栏写着“随车护送”，落款位置并非裴家，而是一个早已停用的官署印记。

验骨司。

陆沉把两张车轴拓样压在同一页纸上，在不吻合的齿口处画了圈。他们没能找到秦长顺，也没能阻止那批旧器被运走；但铜尺上的印记与这一处替换过的断口，足以让城府把“普通报废”改记为“疑有调包”。他将副单递给王叔时，没有再问裴家究竟隐瞒了多少，只问一件更迫切的事：“五年前，验骨司凭什么把活人写进运尸账？”

裴家也许只是用了那辆车。

真正负责记录六名孩子去向的，可能是城府里另一个早已被废止的部门。

而秦长顺留下的那截断轴，或许正是有人试图抹掉的最后一件实物证据。

“王叔。”他抬起头，“验骨司当年是做什么的？”

王叔脸色微变，许久没有回答。

最后，老人走到门边，将门闩轻轻插上。

“这事我以前不肯跟你说，是因为你那时还太小。”

他望向桌上那册旧账，声音沉了下来。

“五年前，那地方收的有些人，根本就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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