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他去看那辆旧车。”
陆沉把纸上这句话看了第三遍,才将纸折起,收入袖中。
陈野站在收尸房后院,眼圈发青,显然一夜没睡好。“人没从前门走,窗栓也没动。我翻了半个院子,连墙根下的土都扒过。你说,一个大活人还能从地里钻出去不成?”
“不一定是从院里出去的。”陆沉往空着的厢房看去,“秦叔昨天进屋前,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一卷纸,一把修车用的锉刀。纸我看见他拿着,锉刀……”陈野想了想,“锉刀在桌上。”
陆沉推开厢房门。秦长顺留下的布鞋并排摆在床前,外衣搭在凳背上,碗里的水只喝了一半。若不是床上没有人,这间屋子就像主人暂时出去了一趟。
他蹲在床边,用短剑鞘探了探床下。下面有一条窄窄的灰痕,像是有人拖过重物。木床的一只后脚少了块木楔,轻轻一推,床架便沿着灰痕向墙边滑开。
陈野看得眼睛都直了:“昨夜我检查过床下,怎么没发现?”
“因为你只找能藏人的地方。”陆沉把床移开,露出墙根一块颜色稍浅的砖,“秦叔是修车匠。他想让我们找到的东西,未必能用眼睛直接看见。”
砖没有松,砖缝却有新鲜的铁屑。陆沉取出小刀,顺着缝隙撬开一角,里面藏着一截断裂的铜轴,铜轴中空,塞着卷得极紧的油纸。
油纸很旧,上面只有几行用墨压得极深的字:南市丁字架、二十三号木车、旧轴未换。最末一行却不是修车记录。
“第五年暮春,车入裴氏后库。送来的是活人,送回时用的却是运尸封布。”
陈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秦叔写的?”
“是他的字。”陆沉把油纸收起,“但这还算不上他亲眼看见了什么。车送进去前后发生过什么,得找到那辆车才能确认。”
陈野正要说话,王叔从外头推门进来。他端着一碗热粥,看见挪开的木床,先愣了一下,随后把碗往桌上一搁:“先别折腾了。武院那边有人来催,说你今日不去核名,明天名额便归下一批。”
陆沉抬头看了看天色。昨日通过考核时,他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没想到真正领牌之前,仍有一道身份核验。
“我去武院。”他把油纸交给王叔,“这东西先按收尸房线索封起来。陈野,陪王叔查查旧库里有没有二十三号木车的登记,别直接去裴家问。”
“那秦叔呢?”
“找。”陆沉停了一下,“但别先认定他死了。”
陈野望着空床,半晌才点头。
走出后院时,陆沉忽然想起了秦长顺的脸。他努力去回忆,脑海里浮现的却只有一双粗糙的手,还有常年浸在油污里的指甲。那张昨日还曾对着他笑的脸,竟连眉眼都拼不完整。
他脚步一顿,回头对王叔说:“秦叔的相貌,你再写一份。能写多少写多少,别只留名字。”
王叔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缘由。
“知道了。”
武院今日格外热闹。
昨日参加考核的少年们挤在前院,等着领外院牌。有人兴奋地与同伴议论今后能去几号修炼场,有人愁眉苦脸,正为第一季杂费发愁。通往内院的石阶两侧竖着数块黑碑,上面刻着历年外院弟子的排名,最上方的名字已被磨得发亮。
陆沉绕过人群,来到核名处。执事接过昨日那张凭单,查了成绩,又翻开一本厚册:“陆沉,十七岁,锻骨中期,城南籍。收尸房差役,初考三项合格。带户籍牌了吗?”
“带了。”
陆沉将木牌递过去。执事核对印记,落笔时却忽然停住,朝旁边低声问了句什么。
陆沉看见桌上另一份纸。纸角盖着裴氏符坊的红印,标题写着“遗物争议未结”。
“怎么?”陆沉问。
执事将纸翻过来:“有人提出,你涉及一件封禁遗物的保管争议,可能影响身份核验。”
“涉及遗物争议,与不具备修炼资格,是两回事。”陆沉说,“昨日考核已经通过。若武院要暂停我的入院名册,请给我一份正式决定,我好去城府申辩。”
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熟悉章程。”
“刚吃过章程的亏,不敢不记。”
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陆沉循声看去,裴青衡正站在檐下,手里拿着一本薄册。他今天没穿演武时的短衣,而是一身干净的青色弟子服,腰间悬着武院旧制的长剑。
裴青衡也看到了那张红印纸,却没替裴家说话,只对执事道:“昨日考核由武院三处教习已共同盖印。若裴氏符坊递的是刑案文书,自有城府来办;若只是遗物争议,武院章程没有这一条不予入院。”
执事皱了皱眉:“我自然知道。”
“那就照章办。”
裴青衡说完便将薄册夹回臂弯,仿佛只是纠正了一句与自己无关的话。
陆沉没向他道谢,也没因这件事便对裴家改观。昨日石台上的五剑,他至今记得清楚。裴青衡有本事,也确实不需要靠阻拦一个锻骨境少年证明自己。
执事重新核完印记,将一块黑木腰牌推到陆沉面前。
牌上刻着“青崖武院·外院”,背面是他的姓名与新编号。
“第一季杂费三块下品元石。按规矩缴清后,方可领取本季基础药材和修炼场次。若暂时缴不齐,可先领牌,二十日内补齐。期间不得申请高阶任务。”
陆沉攥着腰牌,想起家中那枚越来越不顶用的旧镇名符,眉头微皱:“今日领牌,能不能先去外院藏书室?”
“普通区可以。秘录区不行。”执事说,“外院月俸不发元石,只发一份淬体散和六次修炼场凭证。想额外领东西,用贡献换。你既有差役身份,往后可以接武院与城府共办的封禁清理任务。”
这几句话,比昨日演武场上的喝彩更实在。陆沉当场问清了领取六次修炼场凭证的时辰,又追问场内能否借木人、领淬体散需不需要验伤。执事被他问得不耐烦,最后给了他一张写着次日领用流程的青纸:“明早凭腰牌到药房和演武房登记,过时便排下旬。”陆沉将青纸捻了捻。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出一趟高危差事之外,看见一条能稳定拿到修炼资源的路。
陆沉在收尸房做四年差役,为一瓶像样的淬体药都要算上半个月;如今凭一块木牌,终于能堂堂正正地进入修炼场。他低头望着那几个刻得整齐的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裴青衡从他身侧经过时,忽然停下脚步:“昨日第五剑,你本可以继续变招。”
“继续变,我的脚就会先离地。”陆沉说。
裴青衡侧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
“想明白了?”
“回去试过。”
“试的时候有没有摔?”
“摔了。”
裴青衡笑了一声,笑意很淡:“那说明还没白输。外院的台阶不难上,想在榜上往前走,光靠那一式变剑可不够。”
他没等陆沉回答,径直走向内院。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低头将腰牌系到腰间。他也明白,进武院只是开始。那五剑里暴露的问题,并不会因为一块牌子而自动解决。
领完腰牌,陆沉先去了普通藏书室。
屋里比他想象中简陋,几排旧架堆着基础功法、身法与兵器注解,纸张多被翻得起毛。值守的教习见他拿着新牌,指了指墙上的规矩:每次可借一册,七日内归还,损坏照价赔偿。
陆沉没有挑名字响亮的剑诀,而是借了一册《基础步法与发力》。
昨夜回想裴青衡的五剑,他总觉得自己的短板不只在元力。尤其第四剑之后那一步,他明明看准了空当,却偏偏没能将脚跟落稳。若强行用断锋,便等于把下一招的破绽亲手送给对方。
书里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秘法,只有一幅幅脚步图和近身换重心的讲解。陆沉翻了几页,先记下最常见的三个错误,又仔细看了作者对“收势不尽”的解释。
他的手臂尚未完全恢复,今日不能练剑,可这些东西可以先琢磨。
书页翻到末尾时,他发现借阅牌背面另有一行小字:外院新弟子每月可以申请一次教习点看,限基础功法,不计贡献。陆沉捧着书向值守教习问明时,对方正好闲下来,便让他把第五式踏换步在青砖上走一遍,不能运元力,只看脚。
陆沉照做。第一步尚稳,第二步右脚刚抬,左膝却不自觉向内扣了一点。教习用尺敲了敲他脚边的砖:“你练过重剑?不对,练的是出剑时忽然停劲。每次想变方向,先把肩转过去,脚还在原地等。遇见比你快的人,不必看见第三剑,第二剑你已经躺了。”
这话与裴青衡昨日的第五剑恰好对上。陆沉脸上微热,没辩解,只问如何改。教习让他将脚步缩到平时的一半,连走十次,不许剑手跟着动。第七次他才勉强走顺,额角竟出了一层细汗。那种别扭远比抡几遍木剑难受,却也让他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裴青衡能在变招前就看出自己下一步往哪里落。
“记住今天这十步。”教习将尺放回桌上,“明日药房开门,去领你的淬体散;等伤好,再拿修炼场凭证找木人试。这里不是收尸房,进来的人不能只靠胆子活。”
陆沉郑重道谢。他并没有因此平白多出修为,但这半刻钟的指点,是过去拿着几块元石也未必能买到的。他把教习指出的那处错误写在书的借阅纸上——不是墨写在原书里,而是写在自己带来的账纸上,回家还要给顾长渊看。
正看着,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纸团滚到脚边。
陆沉捡起来,见外头空无一人,便拆开纸团。上面只有一句话:“外院午后清点旧器,南市验骨司丁架所出铜件不得擅留。有人正查你的姓名。”
字迹很短,没有落款。
陆沉下意识摸向袖中。许临川昨日送来的铜签,他并没有带入武院,而是暂留在家中,由陆知微照着纹路誊画。是谁知道他掌握那样东西?裴家,还是许临川本人?
他将纸团夹入借来的书册,却没有立刻追出去。今日是入院第一天,若被人引着跑出武院,未必还能赶上下午的任务登记。眼下他拥有的最大优势,恰恰是终于取得了一张能公开查阅、接取任务的武院腰牌。
他去了任务堂。
堂内挂满木牌,寻药、巡夜、搬运、清理凶兽巢穴,各有贡献点数。陆沉沿着最便宜的一列看过去,忽然在底部发现一条新贴的任务。
“协助城府清点南市废弃验骨器具。限外院弟子两人,另需一名熟悉旧器登记的差役。”
任务奖励不高,除去两点贡献,只额外补助半块元石。许多弟子看一眼便走,没人愿意把半天工夫耗在满是灰尘的旧器上。
陆沉却看了很久。
地点在南市旧库。
需要熟悉登记的人。
最重要的是,任务可以让他合法接触那些被普通人当作废铜烂铁的验骨器具。
他取下任务牌,递到登记执事面前。
执事瞥了眼他新领的腰牌:“刚入院便接清点?去西山采药,一趟还能多拿一点贡献。”
“我会登记。”陆沉答道。说完他也明白,自己正在做一个旁人觉得吃亏的选择。他能接采药差事,赚得更快,甚至把拖欠的杂费提前补齐。但那辆二十三号车若真的被裴家运走,下一次再追到它,或许又要搭进去一个人的命。穷归穷,这笔账他算得清。
“光会登记不行,清点需两名弟子到场。你还差一个人。”
陆沉正要问能否暂留任务,门口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差一个,就算我一个。”
许临川拄着短杖走进来,青衫袖口仍有前日划破的痕迹。
执事看了看两人的牌,开始记录:“许临川,你前几日不是已经领过一趟南市任务?”
“那趟是送货,这趟是清点。”许临川笑了笑,“不冲突吧?”
执事懒得多问,盖章将任务发下。
走出任务堂,陆沉才停下:“你到底想找什么?”
“我师兄。”许临川说得很轻,却把借书室里那份若无其事的神情收了起来。陆沉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并非单纯为了旧物和贡献点同行。
“你师兄叫什么?”
许临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他张开嘴,却久久没有说出声音。
陆沉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一会儿,许临川才哑声说道:“我昨天还能写出来。”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发旧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同一个名字,墨迹有深有浅,显然写过很多次。陆沉一眼看去,只觉得那些字形似乎并不陌生,可等他想在心里念出来,便像有一只手将那声音硬生生按了下去。
许临川把纸重新收好:“南市那批旧器里面,有我师兄留下的东西。我得趁它们被运走之前找出来。”
陆沉没有承诺一定帮他,只问:“你知道秦长顺在哪儿?”
“不知道。”许临川答得很快,“但你要找的那辆车,也许还在。”
“哪辆?”
“二十三号。”
陆沉猛地抬起头。
这个编号是他今日才从秦长顺床下的油纸上看到的,除了王叔和陈野,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许临川看出了他的惊讶,低声说:“五年前,我师兄曾替人修过那辆车。修完之后,他在自己的日记里写了一句话——那车轮上的泥,是从活人身上洗下来的血。”
两人沉默了一阵。
陆沉已经有了武院腰牌,也接下了清点任务。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南市旧库,去找那些多年无人愿意提起的东西。
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正在朝一个比黑松坡更加危险的地方走去。
傍晚回到城南,陆知微正在院里晾纸。见哥哥进门,她先看见他腰间那块新木牌,整个人愣了片刻。
“真的进了?”
陆沉解下腰牌,放到她面前。
陆知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那以后就能去武院练功了?书也能借?受伤了是不是还有医房?”
“医房不免费。”
“我就知道。”她撇了撇嘴,随即又笑起来,“不过已经很好了。”
陆沉也笑了。他把明日领取修炼凭证和淬体散的青纸展开,指给妹妹看。陆知微当即拿出账册,问清免费份额和领取时辰,一笔一笔记好:“药也不能乱用。你右臂好不容易不疼了,明天先请药房教习看过。”陆沉应了,又把借来的步法书摆在桌上:“先把这几步练稳。等拿到药,也不能拿来冒险。”陆知微听完才放心,落笔写下“武院例给”四字。陆沉望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比腰牌更踏实:往后挣修炼资源,至少不必每一次都先拿命去赌。
她从柜里取出一本旧账册,在最后一页认真写下日期,接着落笔:“陆沉入青崖武院。”
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两个字。
“外院。”
陆沉凑过去看,问她为什么非要记这个。
“怕你以后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修士,不肯承认自己先在收尸房挣过苦钱。”
“我有那么不要脸?”
“有时候有。”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陆沉原本想告诉她今日在任务堂接了什么差事,话到嘴边,却先想起秦长顺。他将那张写着二十三号木车的油纸拓本交给妹妹,请她帮忙与旧测灵记录核对。
陆知微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慢慢退去。
“哥,这个编号我见过。”
她翻开自己留存的旧测灵收据,指着纸角一处几乎磨平的印记。那里除了日期,还压着一个很淡的车字,下面是两个小小的数字。
二十三。
“当年测灵完,我发过一次高烧。”她轻声说,“你记不记得?那晚有人用一辆木车送我回家。我那时候烧得糊涂,不记得车夫的脸,只记得车轮总响,一颠一颠的,像有块铁没装牢。”
陆沉记得那场高烧。妹妹昏睡了整整两日,他连着守了两夜,家里最后一点积蓄也是那时候花掉的。至于送她回家的车,他原以为只是裴家安排的寻常接送,从未细想。
如今再听妹妹说起车轮,他却想起秦长顺在床下留下的那截断铜轴。
旧轴未换。
陆沉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灯光下,磨损的纹路竟隐隐能够对上。
“你后来还坐过那辆车吗?”他问。
陆知微摇头。
“那天送你回来的人,穿什么衣服?”
“记不清了。”她认真想了想,忽然说道,“但我记得他把我抱下车的时候,手很凉,袖口有一股药味。还说……”
“说什么?”
“他说,让你把门锁好,别再叫我出去。”
陆沉的手缓缓按在桌上。
五年前,他以为妹妹只是测灵后受了风寒。
如今看来,那场高烧未必那么简单。
陆知微望着哥哥,没有再追问。她将武院腰牌重新推回他面前,轻声道:“哥,你今天进了武院,该高兴一点。”
陆沉看着那块木牌,点了点头。
他确实该高兴。
四年的收尸苦工,受过的伤、欠下的钱、一次次碰壁,终于换来一条能往上走的路。他不想让妹妹连这点喜事都替自己担心。
“明天给你带武院食堂的热饼。”他说。
“别乱花钱。”陆知微瞥了一眼账册,“杂费还欠三块呢。”
“你连这个都知道?”
“武院告示贴在南街,谁不识字?”
兄妹俩笑了一阵,才将灯火收小。
夜里,陆沉取出借来的《基础步法与发力》,借着残灯翻到昨日让他最难受的那一页。他把书里的步法在心中反复过了几遍,没有冒险动用断锋。
明日进南市旧库前,他还有许多事要准备。
而院墙之外,两名灰衣人已经在巷口站了很久。
其中一人看着陆家的灯,低声道:“人进武院了。”
另一人问:“那东西呢?”
“不知道。”
“上头说了,明日丁字架的旧器必须全部运走。若有人查出二十三号车……”
“先别动手。”为首的人看了眼武院方向,“陆沉现在有正式弟子牌。真闹出人命,事情就压不住了。”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刻着缺环印记的铜牌。
“去告诉裴爷,那个收尸的小子,已经摸到五年前那条线了。”
院里灯火熄灭,巷子重新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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